裴仕安看着商弈嘴角细微的笑意，特殊的感受涌上心头。他正要说什么，商弈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把糖罐收进了收纳区。

他不安地扯紧自己的衣角，像是幼年犯错的孩子，攥着衣料的手指指骨用力到发白。

仿佛商弈身上多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掏进他的胸膛，玩弄着他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脏。

痛，太痛了……商弈无意识地痉挛着，受过专业忍痛训练的身体也不堪重负，胸口传来闷闷的痛楚。

紊乱的跳动速率将他本就白皙的脸颊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剥夺了。他凭借仅剩的一丝理智去摸药盒，但在裴仕安眼中，只是若有似无地用指尖勾了勾裤沿——他的手一直在发抖，连一片羽毛也握不住。

紧接着，在裴仕安的注视下，商弈以往冷淡的眼睛周边泛起了红。他只来得及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藏不住的泪水在侧颊滑过，最后没入衣襟，不见踪影。

裴仕安与他相识五年，从未见过他落泪，而且是毫无预兆地落泪。

明明在几分钟前，商弈还一切正常，怎么就……

“商弈？”他轻声唤道，但因为长至二十五岁也没有哄过哪怕一条狗，此刻只能和约莫七八岁大的小朋友似的，干巴巴地安慰他说，“哭，哭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小时候也很爱哭，没关系……你平时绷得太紧，发泄出来也、也是好事，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

商弈唇线抿直，露出的下颌苍白脆弱。裴仕安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是在发泄情绪，而是……

在生病。

——

“这孩子孤僻得很，你看……”

“父母都丢下他啦……可怜见的……”

“听说好像有那个什么……神经病！”

“哎唷，不知道会不会传染……要让我家娃娃离他远点……”

年仅十一岁的商弈眼神漠然，手里攥紧刚才那位老院长为了安抚他给的一颗糖，糖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像是这个聒噪夏日的一点和声。

老院长请来的儿童心理咨询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这么小的孩子……先天的精神病，怪不得没有人要……”

他有病——商弈很早就知道。

商弈手心里的糖果似乎融化成了一滩黏腻的液体，他垂眸看去，仿佛看见了一手的鲜血。

红色的、猩锈的，在他的手里一股一股地流动。他心跳加速地拆开糖纸，急切地在还没有尝出味道前咬碎、吞吃。

味蕾带给他的腻味甜意让他缓了缓神，小手用糖纸叠出了一只小巧的千纸鹤，指尖轻抚它的脑袋：“没关系。没关系。”

他重复了十几遍，被旁人指指点点也浑不在意。

犹如游离在世俗之外的雾霾，沉，而轻……

——

商弈闭了闭眼，耳朵传来的嗡鸣声减弱许多，随后，脸颊贴上一层柔软。

他下意识拧眉，抬手想挥开，却摸到了一截指尖。

他听见了裴仕安的声音，往日轻佻的嗓音像是浸润着一汪清泉：“商弈，没关系。”

商弈一愣，盖住眼睛的那只手被温柔地拿了下来，残存的眼泪落在纸巾上。拭净泪后，他对上了一双充满关切的桃花眼。裴仕安后知后觉地撒开手，把剩下的纸巾递给商弈：“我……我忘了……”你有洁癖。

他接过纸巾，没说什么。

沉默半晌，身侧的人开口：“你……”

商弈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要把自己的伤口揭开吗？

然而，裴仕安只是弯眼一笑，神色无恙：“我们回房间吧，和我分享一下你的糖，行吗？”

商弈哑然失笑，依旧裹着晶莹的眼睛轻轻注视着裴仕安，眼尾处栗色的泪痣染上泪光微微发亮，湿红的眼尾泛起薄红。

他挪开视线，心想：既然裴仕安没再过多追问，那他就装作无事发生吧。

——

酒店房间。

裴仕安叫了客房服务，让服务生送了几盒他常抽的牌子和打火机。他翻开烟盒，抽了一根咬在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口。

他垂眼心想：这酒店别的不说，服务还挺周到的……

淡淡的白烟在唇齿间溢出，向上飘起，朦胧地勾勒出他高而锋利的眉骨，与那双见之难忘的桃花眼，一股难言的性感。

在喉腔肆虐的烟草味让他内心的烦躁下压些许，他郁郁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

其中困扰他最深的，就是“商弈”。

他咬着烟嘴打开虚拟面板，滑到商店，惊诧发现所有攻击道具全部变成灰色，无法使用。他又点开“物品栏”，发现自己购买的手枪也显示处于禁用状态！

那商弈是怎么调出那把手枪的？！

他把烟夹在指缝间，指尖用力一拧，拧灭了烟。几乎是多年特训的本能，他开始从进入游戏前复盘商弈的一举一动……

商弈在他面前有过很多次的情绪失控，但他又隐约觉得这并不是商弈本身要表达的情绪。

这让他对商弈的判断难以把握，如同蒙上白布的家具，只能隐约窥见轮廓。

他焦躁地摩挲着指腹的疤痕——商弈和这个游戏是有联系的，一定是。但他又表现得像初来乍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