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入倒数第二间病房,一声抢耳的雷声“轰”得在窗外的阴云间炸响,却不见一丝天光。
门旁的床榻里,一道身影蜷缩起来,裹着单薄的夏被,瑟瑟发抖。
商弈想起“玉澄”怕雷雨天,他上前两步,轻俯下身,一字一顿说:“玉澄,我是商弈。”
“在这间病房……”裴仕安皱眉,小声问,“‘他’会记得我们么?”
商弈缓声说:“‘他’不记得,白狐也会让他记得。”
话音刚落,“玉澄”的手指抓着被子边缘扯下一些,露出一双眼睛:“商、商弈……”
商弈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声音放得很轻:“你怕雷雨天吗?”
“玉澄”迟缓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承认般避开视线。
“我小时候也怕,”商弈的语调很平,但就是这种嗓音最具说服力,“怕到13岁。”
准确的时间……裴仕安抿紧唇,商弈没有说谎。
商弈续道:“我和你一样,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甚至没有父母。没有人会管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怕不怕打雷……”
说到这,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毕竟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就该是独立的,不是吗。”
一只手覆在他的肩头,温和有力,滚烫的体温透进体内,像是默默给他千疮百孔的心撑起一把伞,给了他奔向狂风骤雨的勇气。
“不是。”手的主人否认说,“每个人都有害怕的权力,不管是小朋友还是大朋友。”
“玉澄”的被子拉得更低,少年青涩的脸庞藏着泪:“雷雨天……爸爸妈妈总是吵架……我害怕……”
裴仕安感觉自己知道白白出现在玉澄生命中的原因了——
他充当的是陪伴慰藉的角色,在玉澄得不到爱的时候第一个扑进他的怀里。不是因为他应该存在,是玉澄需要他存在。
——
两人在雷鸣中让少年拾回了一些独自面对恐惧的勇气,“玉澄”似乎慢慢戒断了白狐的亲密陪伴。
“……悄悄告诉你,”裴仕安假装神秘说,“如果实在很害怕的话,可以找妈妈,她会让你把枕头抱过来和她一起睡的。”
“玉澄”疑惑问:“真的吗?”
裴仕安点头:“当然了,在你妈妈眼里,你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嘛。小朋友怕打雷不是很正常吗?”
他搭在商弈肩上的手改成了虚搂,偏脸笑说:“商哥也是,如果你害怕,抱着枕头来找我,我也会把你哄睡着的~”
商弈不动声色踩了他一脚:“别乱说话。”
裴仕安乖乖地“噢”了一声,这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像是鞋面和鞋底轻轻挨了一下,商弈收脚也轻,裴仕安有种自己的鞋面正在发烫的错觉。
他悄悄瞥了眼商弈的表情,很淡,但是耳尖微微发红。
他压下眉梢的笑意,鞋尖轻点地面。
响雷过后,淅沥沥的雨滴砸下地面,在透明的窗户上连成细线,仿佛在勾勒白狐的轮廓。
一只白色的狐爪贴在窗上,血色的瞳仁静静观察着“玉澄”的神情。
屋内的人似有所感,抬眼看着窗外,那只狐爪一晃不见,但是“玉澄”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心里默默道:我知道你在。
离开了倒数第二间病房,裴仕安搂着商弈肩的手仍未放下,相反,皮肤接触的面积更大了,裴仕安整个人像是要把商弈搂紧怀里。
“商哥,”裴仕安突然开口,“除了队友,我可不可以再要一个身份?”
商弈顿了顿:“什么?”
“朋友。”裴仕安笑吟吟的,忽然话锋一转,佯装严肃,“不可以拒绝,我已经单方面盖章认证了!”
商弈无言片刻,最后只说出一句神经病。
裴仕安瞥了眼商弈的神色,弯起眼睛笑着应下。他右腕处的状态监测面板亮着,显示对方情绪:怅然若失。
他的目光在上面定了很久才想起熄灭面板。
两人在漆黑的长廊走着,拐进了倒数第三间病房。
——
213病房。
这次的“玉澄”怀里抱着白狐玩偶坐在桌案前,拿笔写着什么。
裴仕安礼貌性地敲了敲门:“玉先生,打扰了。”
“玉澄”回身看去,见是他们,未语先笑。“他”仓促合上本子,笔帽没来得及盖上就问:“你们来啦?”
两人走进屋内,裴仕安扬眉一笑:“对啊,还怕打雷吗?”
“玉澄”眼睛亮亮的,朗声说:“不怕了!”
商弈是唇角挟了抹笑:“刚刚在写东西?”
他听见了笔刮过书页的声音,于是问。
“玉澄”羞赧笑笑:“在写日记……”
“日记?”
裴仕安挑了挑眉,他刚想询问可不可以给他看看,“玉澄”便拿了日记本递给他,认真说:“几年前白白让我写的,他说可以把记忆记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