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几乎占据了李万郴的前半生。
一群人围坐在炉火旁,火焰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连同窗外细细的风声一齐落了下来。
李万郴坐在赵安行旁边,看着对面的祝松椿,久违的有了点无措:“昭阳原名唐维桢。她自小不同于旁人,聪慧勇毅,博学多才,十岁拜得仙人为师,说要去蓬莱仙岛修行。”
江衔月扒着句子,闻言有点讶异:“蓬莱仙岛?怎么没听过仙子名号?”
“因为她还没上岛,已然道心破碎。”
昭阳离宫的那天,李万郴就蹲在宫外的小巷里,远远瞧过一眼。那时候李万郴就想,这是个神仙模样的姐姐。
她走的是入世的路子,跟着师尊在四海八荒游历。后来这段经历被她轻轻掀过,想来也是人间疾苦,善恶界限模糊,她行走其间叩问本心。这个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一次又一次用双手去感受泥土的温度,还没上岛,已然入道。
彼时她少年得意,却也赤诚善良,整个人像是燃烧的火焰,明亮却不灼人,跟之后几乎是两个模样。
昭阳离世的第三个年头,李万郴围着路子熬药时才后知后觉,她行走人间的这段时光,是否已在繁华的表象下窥见大厦将倾的前奏,在那些细枝末节里遇见起义军的出现,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站在走水的皇宫外,看大火轻易摧毁记忆中的一切。
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转身离去,在所有人以为你斩断尘缘道法天成,求仙问道的时候,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后山,清晰的感受着灵力汹涌又平静,身体逐渐笨重,在赵国开国皇帝设立年号的那一天,道法破碎。
李万郴至今忘不了那一天,神仙模样的女人站在一边,眼神落在群山里,好像带着无尽的忧愁,她迎着晨风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扫去昭阳肩上的尘土。
“你总是晚一步,”她说,“锦衣玉食时看不见民生疾苦,后来又晚一步看到烽烟四起,盼你仙人入世时偏生迟疑,等下定决定时故土已然面目全非。”
“唯有拜师入道,太早了。”
“不怪你,怪我。引你早入仙途,忘了你尘缘未了。”
原本的顺序颠倒,一切都悔之晚矣。
李万郴蹲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眼前人一站一坐,她想,她们的世界好像在下雪。
深秋的风声像是刀子,一下又一下撞击着窗户。
茶水倒映出祝松椿的神情,她撑着脑袋在一旁,忽然想起之前翻看史料时对昭阳公主的记载——
容貌美,性温和,擅刀剑,通诗书。与之座谈半日,方知天地有灵人。
江衔月手指转圈摸索杯沿:“后来她定居这里了吗?”
“嗯。”
李万郴生母是明桢皇后娘家医女,资历甚高,随府中幼女进宫,常伴左右。
皇宫走水,明桢皇后自缢宫中,李医女抱起年幼的灵云,趁乱走宫中小道,拼死拼活带回小小姐唯一的孩子。当时皇后娘家尚且自顾不暇,李医女站在后门,主母含泪塞上一大把银钱,几乎跪在地上,拜托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万万要护住这条性命。
那一夜满城慌乱,主母身后站着家中后辈,半生征战,临到生命尽头,只盼家中唯一尚在人间的小辈安顺。
母亲牵起李万郴的手,怀中的灵云发着高烧,她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跋山涉水来到深山,在尘埃落定之后,行医谋生,好生将养。
李万郴伸手,零星的火焰溅到手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德顺一年秋,昭阳找过来,彼时她道心不稳,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上,任何一阵风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后来她还是跌下悬崖,拜别师尊后就留在这里,逗弄胞妹。天好的时候喜欢跟李医女躺在藤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谈天说地。李万郴跟灵云蹲着揪野草,昭阳转过头来,指着她们跟李医女说笑了眼。
她当时身体状况不算好,常常搬着木凳坐在一旁扇风,苦涩的药味浸透衣袍,她撑着下巴,不一会头就跟个小鸟一样,一点一点的。
李医女看着再一次被熬干的药,手指曲起,不轻不重的敲她额头:“醒醒啦。”
昭阳迷迷糊糊睁眼,会不好意思的转动眼珠,要是这时候有个李万郴出现在附近,她就一边喊着“妹妹”一边悄悄跑过去,抱起人来溜之大吉。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李万郴妹妹的,不记得了。
她在深山里不过几年,身上的清冷和忧愁好像都化开一样。心情好的时候会跟着李医女下山行医,站在热热闹闹得人群里,她笑得眉眼弯弯,太阳光斜斜打下来,她头发随风轻轻晃着,晕出一片浅浅得光圈,她站在最中央,像是一淌明亮山泉。
那时候李万郴十七岁,儿时记忆被她存放在深处,在她的视角里,昭阳好像真的变成了姐姐,一切不安与彷徨消失在某一个春天。直到昭阳在永城发现唐睿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