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浩瀚的灵识展开的一瞬间,年幼的李万郴耸了下肩,昭阳心神紧绷,看着她动作愣了一会突然笑了。
温热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那人发出一声叹息:“你竟也是此道中人。”
昭阳找到唐睿真的时候,她残魂还在槐树里沉睡。昭阳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从大好的太阳站到日落,又站到日出。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万郴醒过来,看着昭阳姐姐的头发无力的垂在腰间,她突然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腰背弯下去,像是不堪狂风的竹,终于显露出濒临崩溃的脆弱。李万郴快跑上去扶住她,心里跟着抽抽的疼。
她不像明亮的山泉了,她是冬天里干涸的泉眼。李万郴想。
后来昭阳又来过几次,一次比一次沉默,李万郴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一边安抚母亲跟灵云,一边不敢错眼的紧盯昭阳。直到最后一次,昭阳把符文石放进槐树里,靠在李万郴肩膀上,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你都长这么高了啊。”
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湿润。
李万郴环过她的腰肢,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年幼时看到的那个姐姐已经瘦的不成样了,她其实一直都很难过。
十八岁的李万郴终于勉强读懂了一点昭阳的难过,她曾经那么坚定的一个人。坚信自己的父皇是明君,坚信自己是百年奇才春风得意。少年离宫修行,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天。行走人间时一片良善慈悲,观草木青青,入道苍生。
偏偏又发现自己尊崇的父皇原来也有诸多错处,民间已是满目疮痍。当凡人利刃近在眼前,她站在为人为仙的分岔口,知道自己六根不净。
少年人生的第一次懦弱躲避,换来的是亲友离散,孤身一人。
李万郴想,也许不仅这些,她那么高的少年心气,后来未尝没有替父母抗下谩骂恶意。或许是当时不在乎,或许是觉得百姓有恩于她,于是就这么徘徊又徘徊。
她后来难过,为自己,也为苍生。她愧疚自己有能力却无法守护亲友,愧疚明明该为苍生奔波,听到噩耗的第一时间是站在父母身旁。她担心这边担心那边,进退为难,稍一晃神,已成定局。
火焰发出细碎的响声,李万郴低头看着柴火,旁边围了一圈她的同门,好久之前,这里还站过她的亲友。
昭阳离世已有十一年,一切都是往事,她提起来时已经轻松好多,只是拿起茶杯的瞬间手还是抖得不像样。
祝松椿:“朝代的更迭怎么会是一个人的原因。”
她替李万郴倒上水,声音很平静:“太善良的人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在日复一日的自毁中说成懦弱。”
他们无从评判昭阳的对错,无论是林国还是唐睿真,没有理由让她一定去承担什么。
“后来呢?”
李万郴被杯壁烫的蜷缩了下手指,看过去的时候,祝松椿已经低下头。
“昭阳回来之后,状态好了很多。”
她陪着年幼的李万郴支起医馆的摊子,照料李医女,看着幼妹抽条长大,成家立业。
她开始习惯性跟着李万郴,捣弄药材行医救人。夏天会偷偷用灵力凝成一阵阵风,入秋进山打野食,天冷了就把自己裹成粽子,提着东西去灵云家串门。
等来年开春,她坐在藤椅上,葡萄藤轻轻晃着,她伸手挡了一下太阳,突然道:“我想出去走走。”
她说出口的瞬间,李万郴听见心里的石头“砰”的落了地。
昭阳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打在小路旁的竹林上,发出“沙沙”声。李万郴举着伞送她到山下,抬头看过去的瞬间,才惊觉已是十几年光阴,她眉目完全舒展开来,只是轻轻垂下眼的时候,还带着化不去的忧愁。
临走之前,昭阳伸手抱住李万郴,声音像是碎掉的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往后万要平安康顺。”
李万郴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山脚下的婶子招呼她去家里吃饭。热热闹闹的乡土气将她拉回人间,李万郴笑着应和,转身上山时被台阶绊了个踉跄,竹木伞左右摇摆的瞬间,她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她知道昭阳早晚要走的,重新修行也好,入世为人也罢,她只是觉得昭阳不该被困在这里。
但真的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试着难过,怕她有不测,怕她心神难静,绕来绕去,还是怕自己寿命有限,等不到仙人再回头。
上天垂怜,昭阳走后的第七年,灵云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抱起来沉甸甸的,躺在她臂弯里的一瞬间,一缕极其轻微的灵气再掌心荡开。
她想,她好像能等一下昭阳了。
昭阳再一次回来,是在深冬,李万郴在屋里打瞌睡,风雪渗进来的瞬间,她猛然惊醒,灵力下意识缠绕上去。直到风雪之后露出熟悉的眉眼,烛火映照下,她伸手一指:“关门啊,昭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