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噎住。
“我可比不得少卿。”她轻哼一声:“你向来严苛,我一贯散漫,岂能一概而论?”
江青辞慢悠悠开口:“你倒是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沈嫱又噎了一下。
“今日少卿看来很闲?若是无事还请下去,等会儿我的婢女和车夫要回来了。”她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江青辞盯着她,静默片刻,方才低声道:“近来出府小心些,文澹锱铢必较,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沈嫱蹙了下眉,继而笑盈盈看向他:“多谢少卿好意提醒,这是在关心我么?”
江青辞不置可否,他微微侧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淡淡出言:“是又如何?”
沈嫱诧异地看向他。
原本她是故意戏弄江青辞,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气急败坏地离开,如今倒很是坦然。
沈嫱笑容微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向来伶牙俐齿,今日却三番四次哑口无言。
车厢内寂静无声。
良久她又恢复浅笑,戏谑的目光看向他道:“少卿这话说得好像很在意我似的。”
江青辞神色自若,抿唇不语。
沈嫱知晓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这人显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但凡她言语轻佻一点,便会紧皱眉头。
“我可记得昨夜在宫中,少卿说过会护着我。”沈嫱轻笑一声:“若是文澹真找我麻烦,还望少卿替我摆平。”
沈嫱早就想到,待文澹醒来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她并不怕。若非如此,也不会出手将他打伤。
但若文澹真要报复,处理起来难免会有些棘手。既然江青辞已经允诺,她自然乐得清闲。
“我既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江青辞淡淡看了她一眼,继而撑膝起身道:“你自己也多注意些,若有什么事,可以来英亲王府亦或是大理寺找我。”
言罢,玲珑撩开车帘,边道:“姑娘,奴婢不仅买了芝麻糖,还买了您爱吃的杏仁酥......”
她话未说完,蓦然瞧见江青辞,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捧在手上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摔落,惊道:“江....江少卿。”
江青辞步履从容地下了马车。
玲珑这才回过神,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去买个零嘴的功夫,怎地车厢里竟多了个人?“
很快车夫也买完烧饼回来。
待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乌云成团聚在上空,好似很快便有暴雨袭来。
沈嫱刚走到园中,正巧撞到沈慕璃,她仍是仰着头,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冷眼睨着她道:“你这是去了何处?”
若是先前沈嫱还会装一下,如今只有两人,且明里暗里都针锋相对,自是没有必要,遂出言讽刺:“大姐姐这话问的,我好似没有理由告知你。”
“你!”沈慕璃被气得说不出话。
若要论嘴皮子功夫,她自然比不上沈嫱。偏她之前还装得柔弱可欺,眼下竟是连装也懒得装。
“贱人!”沈慕璃恶狠狠的骂道:“你就是个野种,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沈嫱眸色渐冷:“大姐姐这般说话,岂非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沈慕璃恨毒了她,一时竟口不择言,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我?你就同你那早死的姨娘一样,生来便是个下贱胚子!”
言罢,“啪”的一声落下,沈慕璃顿时感到右脸火辣辣的疼。
仿佛不敢置信,她边捂着脸边死死盯着沈嫱,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你竟敢打我?”
沈嫱面色冷若冰雪,唇角掠过一抹讥诮:“那又怎样?”
“你这个贱人!我必饶不了你!”沈慕璃怒极,连五官都扭曲起来,说罢便要冲上去。
谁知沈嫱微微侧身,她扑了个空,竟是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沈慕璃手心蹭破了皮,顿感一阵疼痛。
她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尤其看着沈嫱淡然自若地模样,眼里淬起恶毒的光,更是恨不得将她立刻撕碎。
“你大可去祖母或者父亲面前告状,我自当奉陪。”沈嫱冷冷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忽而狂风大作,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沈慕璃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面容扭曲阴狠,恨恨道:“沈嫱,你给我记住,我定会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
沈嫱回到芝兰苑时,同玲珑两个人都浑身湿透,若非遇到沈慕璃,她们早就回了院中。
思及此,玲珑蹙了下眉,忙道:“姑娘,奴婢去准备热水,您赶紧将湿衣裳换下来,等下去沐浴。”
沈嫱止住她,淡淡开口:“无妨,你也淋了雨,这些事让其他人去做。”言罢将外院的丫鬟喊了进来。
很快便打好了热水。
沈嫱沐浴过后,已至掌灯时分。
窗外依然狂风骤雨,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檐上,溅起朵朵水花,庭院中也氤氲着白色雾气。
玲珑也沐浴完毕,瞧着沈嫱长发还滴着水,立刻拿来帕子替她绞干。继而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不免忧心道:“姑娘将才动了手,想必大姑娘不会善罢甘休。”
沈嫱冷声出言:“她辱骂姨娘,若非不能做得太过,我定当下手更重。仅仅只是一巴掌,还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若是老爷和老夫人知晓,姑娘要如何应对?”
“祖母向来不过问府中事,沈慕璃不会去到她那里,倒是会在沈成粱面前哭诉一番。”
玲珑轻叹一声:“老爷尤其偏爱大姑娘,您如今打了她,老爷定然会生气,且纪氏许是也会在一旁添油加醋......”
沈嫱道:“不碍事,等着便是。”
玲珑瞧她神色自若,亦不再多言。
姑娘做事向来心中自有成算,且事情已经发生,担忧也显得多余,届时只能见招拆招。
果不其然,晚膳后便有仆役前来传话,说是老爷吩咐,让沈嫱过去前院一趟。
沈嫱面含微笑,倒也没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跟着仆役去了厅堂。便见沈慕璃正抹着泪,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纪氏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
沈成粱则双手负于身后,面色阴云密布,瞧见沈嫱走近,怒目瞪着她道:“劣女!谁给你这么大胆子,竟敢对自己嫡姐动手?”
“父亲,女儿怎么听不明白?”沈嫱面露疑惑:“我何时竟对大姐姐动手了?”
瞧她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沈慕璃更是满腔怒火,恨声道:“你将才分明打了我一巴掌,如今当着爹爹的面,便不敢承认了么?”
“大姐姐何故要冤枉我?先前我回府,正巧在园中遇到你,不过是姐妹之间拌了句嘴而已。怎生到了大姐姐嘴里,竟是我打了你呢?”
“你!”沈慕璃火冒三丈,一手指着沈嫱,竟是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姐姐说我打了你一巴掌,可我看你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若真动手,怎会面上没有留下痕迹呢?且应当也有人证才是。”
沈嫱言罢看向沈成粱,又道:“大姐姐当时身边没有丫鬟仆役,我的婢女玲珑却是一直都在的。若是父亲不信,大可以将我的婢女叫来一问便知。”
沈成粱皱了下眉,还未开口,沈慕璃立刻道:“你的婢女自然会向着你说话。”
沈嫱轻叹口气:“大姐姐一口咬定说是我打了你,我便只能让婢女来作证。你却说婢女会和我串通一气,可若我真动了手,你又该如何向父亲解释呢?”
沈嫱那一巴掌,打得不算太重但也不轻,她早就料到沈慕璃定会前去沈成粱面前告状,是以下手的时候便控制好了力道。既让沈慕璃感觉到疼,但又不会留下手指印,成为指摘她的证据。
沈慕璃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她实在没想到沈嫱竟会如此能言善辩。偏她面上确实没有留下痕迹,且将才淋了雨,她回去沐了浴,等到过来朝沈成粱告状的时候,即便是有些浅淡的红痕,也早就消掉了。
沈成粱沉着脸没有说话。
“嫱儿真的没有动手么?”纪氏上前一步,将沈慕璃手心翻过来,抬手用帕子抹着眼泪道:“老爷,可璃儿的手也受了伤,若非嫱儿先打了璃儿,又将她推到了地上,这手如何会蹭破皮?”
沈成粱闻言,看着那白白嫩嫩的手竟有些血痕,顿时对沈慕璃充满疼惜,不禁满面怒意的看向沈嫱,厉声呵斥:“劣女,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嫱眸色冷了冷,沈成粱这心不知偏到何处去了。
且不说她真动了手,即便没有若是沈慕璃冤枉她,怕是也会深信不疑。便如五年前那般,只是如今她不会再像当初那么傻了。
“父亲,您为何不信我呢?”沈嫱眼眶泛红,很快也掉下泪来,十分委屈的道:“我的确没有打大姐姐,更没有推她。反而是大姐姐想要对我动手,只是当时我避开了,大姐姐这才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沈慕璃几乎目眦欲裂,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沈嫱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厉害,分明是她先动手打了自己,眼下竟反咬一口。
沈成粱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是沈嫱像五年前那样顶撞他,定然会勃然大怒。偏她此刻泪水盈盈,神色很是凄楚,竟让他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纪氏同沈成粱夫妻多年,自是再了解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沈成粱脸色略有缓和,心中暗道不好,果然便听他有些迟疑的问:“你当真没有动手?”
“女儿自从回府,便注重规矩言行,更是时刻警醒自身,生怕出了差错,还请父亲明鉴。”沈嫱说得情真意切,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竟是十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成粱抬眼看向纪氏同沈慕璃,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悦。
纪氏心中一沉,心知沈成粱定是相信了沈嫱这个贱人,顿时恼恨不已。偏只能吃个哑巴亏,若是此刻再辩解下去,只会惹得沈成粱更加生气。
想起赏荷宴发生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沈成粱冷着的脸色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些,纪氏自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只能上前打圆场,咬着牙道:“无论谁对谁错,这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总归是亲姐妹,哪还有什么仇?”言罢又看向沈嫱,微微笑道:“嫱儿,你说是不是?”话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一抹戾气。
沈嫱轻叹一声:“母亲所言极是,既是亲姐妹,拌嘴玩闹也很正常,何至于闹到父亲这里去?父亲在朝为官本就事务繁忙,何必让他忧心?”
纪氏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沈嫱实在是可恨至极,此话无疑是在打她的脸。当着沈成粱的面,说她不知轻重,姐妹间嬉戏玩闹竟也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纪氏怒火交加,心中恨极了沈嫱,尤其当着沈成粱的面,只能极力按捺住情绪,勉强挤出话来:“嫱儿这话倒像是母亲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