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芸娘也说过，晏归玉笑笑没反驳，握住燕归帆的手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可在指尖马上要接触到对方的时候，燕归帆却一把拂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而后，他在晏归玉的目光注视之下踉跄几步，单手扶着桌沿，重新在刚刚的椅子上落座。

“有些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燕归帆双手抱着脑袋，就这样安静了片刻之后，声音嘶哑地道，“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恨我父母。”

“……什么？”

这话太新鲜了，特别是对于以回家为最终目标的燕归帆来说。晏归玉把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嘴唇翕动几下，几乎有点不可置信。

燕归帆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维持着这个双臂夹住自己的头，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姿势很久，才慢慢将手放下来，半躺在椅子上看着上方的横梁，麻木道：“在他们创办公司那个年代，很多化学制品对人体的伤害，还没有那么被普及，法律上对于员工因公致病，老板应如何补偿也没那么明确。”

跟他爸妈差不多时期发家的同行们，后来无一不过着躺在金山上的日子，员工出事家属来找，按所谓的‘市场价’赔上一笔钱，他们也就满意了，不追究了。

但燕归帆的爸妈，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做的决定，是承担所有已确诊的员工们的医药费。

“赔钱很简单，数额是双方谈妥以后定好的，一劳永逸，但治病不是。”燕归帆掰着手指头，“比如说，每个患病员工凭诊断书领二十万，以后这个人是死是活与别人无关；但想治他可能要花五十万，最后还不一定能治好。我爸妈就是希望他们能活久一点，别让家属直接把这笔钱当抚恤金领。”

“可是到最后，没人在乎他们花了更多钱，所有人都满口脏话地咒骂他们，在我爸妈也被诊断出患病时，这些员工家属甚至拍手称快，说他们终于遭报应了。”

燕归帆咳嗽几声，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归玉沉默良久，才缓慢出声回答道：“治到最后，人财两空，不治的话，起码还有钱。”

“你看你知道。我爸妈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燕归帆重重抹了一把脸，颓然低喃，“可你们就是要往坑里跳，就是要当圣人。”

“你以为你顺着皇帝的心意，将宋家绳之以法，他就会放过你吗？你以为你追寻真相，在旁边围观了这一切的朝臣就会信服、敬佩你，心甘情愿追随你吗？”

土地兼并不是宋氏一门的问题，现存世家甚至不少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也都做出过此等劣行，一旦此案是由晏归玉侦破的，那么恨他的将不止皇帝和太子，还有其余目睹这一切的门阀。

办这种案子实在太拉仇恨，皇帝之所以在歇了几年后的如今，重新将清理世家这件事提上日程，很明显就是想让这份仇恨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将这种腐朽顽固的问题留到下一朝，给下任君主铺路。

燕归帆深深地看着他：“你这样做，只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皇帝会毫不犹疑地把你推出去，让你承担众世家的怒火，你会成为太子登基时最好踩的那把梯子。”

顿了顿，燕归帆垂下眼睛：“我好恨他们，也好恨你。”

随着燕归帆话音落下，花厅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呼吸声依然绵长。盘碟中的素餐早已凉透，蔬菜和汤凝固在一起，显得泥泞又肮脏，再不复先前刚被下人们端上来时，那精致可口的模样。

晏归玉定定地望着燕归帆睫毛在脸上打出来的阴影，半晌后点头肯定道：“是很危险。”

燕归帆：“你既然知道……”

“可是也伴随着机遇。”晏归玉忽然打断了他，继而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双手一摊，“父皇确实想要杀我，虽然最根本的原因我目前还不清楚，但他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策划，是因为我对他没用，若逮到机会，他自然不会手软。”

“但如果我能成为他的刀呢？”

就像燕归帆说的那样，替皇帝查宋家案的确危险重重，免不了被设身其中的人记恨，可姜渊还不是一样削尖了脑袋往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