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扬州住了整整七天,先前赶路时的狼狈姿态已不复存在,此时身穿紫袍配金带,用来束发的玉冠莹白如雪,面上似带着三分轻蔑,却一点都不惹人讨厌,只是通身都显出尊贵和气派来。
在董听寒惶然焦急之际,他居高临下地道:“本王是什么性子,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父皇派我来扬州审理宋家的案子——他就没有想过徐徐图之。”
皇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这理由听上去相当说得过去。晏归玉亲自走过去将董听寒扶起来,看着他抽动的脸,又笑了笑问:“董大人刚刚没骗本王吧?”
董听寒匆忙垂下眼睛,不敢同这位行事锋芒毕露的王爵对视:“当然没有,微臣不敢!”
“那你怕什么?”晏归玉随即反问道,“区区一个侍卫,又没封了宋家府邸。只要董大人不是恶意栽赃,或者故意编瞎话哄骗本王,有什么动不得抓不得的?”
“……殿下说得是。”
董听寒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紧绷的肩膀渐渐放下,沉默半晌后道:“是微臣年纪大了,很多事做起来便有些束手束脚。可正如殿下所说,其实不必怕。”
他端正下拜:“微臣敬佩殿下率真果敢,愿供殿下驱使,从今日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上,在晏归玉又问了几句刺杀详情之后,董听寒便说自己想去府衙帮巴梦书调派人手,从宅子里离开了。
而没过多久,领命离去的巴梦书便返了回来,对晏归玉道:“卑职的动作很快,董大人还没赶到,卑职就已经持牌进了宋府。宋家大公子身边的侍卫起初很惊讶,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刺杀。可很快,他又一下子变了脸,一副很嚣张的样子,说就是自己干的,让我们有本事就砍了他。”
晏归玉问:“然后呢?”
“然后大公子很愤怒,说这畜生绝对是被奸人买通,所做之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当场让就我们将那人带走了。”巴梦书描述完当时的场景,又道,“殿下……”
“我知道。”
许久后,晏归玉微有些疲倦地叹了一声:“是敌非友啊。”
好不容易熬过抵达目的地前的刺杀,结果到了这里还是免不了一番惊心动魄。巴梦书默了半晌,再次开口:“殿下可要趁夜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卑职回来的时候,见到宅子里的下人一个个都行色匆匆,非常紧张的样子,怕是再不走,董听寒会对您不利。”
晏归玉垂眸片刻,摇摇头:“恰恰相反,我大张旗鼓地住了进来,他不敢让我随便死在这里。你明日去转运司把姜渊请过来,让他跟我一起见见这个侍卫。”
巴梦书一想也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晏归玉看他背影片刻,突然问:“本王记得,令堂很爱作画,尤其画人很是突出,你跟她学了好几年,功底也还不错?”
“不敢说不错,但能画出三分形似。”巴梦书如实回答完后,又有些不解,“殿下想做什么?”
“方才在席间,你已经看清董听寒的样貌了吧,回忆着他的脸帮我画一张。”晏归玉抿了抿唇,不怎么确定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各州知府不算小官,最初也是从京城派出去的,而且每三年就要回去述职,按照道理来说,必然会面见皇上和诸位朝臣。
而彼时晏归玉还没开始问政,只是个闲散皇子,并不上朝。但那段时间他往宫里跑的频率远远比现在高,如果凑巧的话,他跟这些知府们也可能会有一面之缘。
巴梦书一窒,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转身小跑了出去。
——
流云居,门口处。
李照虹已经被安排过来,在这里待了二十来天,燕归帆不习惯使唤侍女,有事都会找曲珂和项鹤。她闲得快要长草,又不能出去走动,只得在得到允准以后,在靠近大门口的石头上坐一会儿,还得做出个被护院们盯着的假象。
这日,她又百无聊赖地坐在了这里,跟门口站岗的几个护院大眼瞪小眼。冷不丁的,她似乎见到外头闪过去一个人。而且在路过这里的时候,还不停地往流云居里看,姿态看上去很是紧迫。
而在看到李照虹后,对方脸上明显一喜,还左右专门看了看四周,一副想跟她说些什么,又担心被真正的路人看到听到的样子。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面熟的人。
“霍老板?”
晋芳斋的霍潮人脉广,能打听到晏归玉养了个男宠放在这里也不足为奇,可是晏归玉已经离京,如果没有什么大到必须立刻说的事情,他不可能往这边来。
回想晏归玉当日与霍潮见面,拜托他打听的那桩事,李照虹神情哗变,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对守在门口的曲珂道:“我要见燕公子,劳烦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