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殿下，姜大人。”董听寒先前便已经在这里破口大骂过，此时回头看向晏归玉和姜渊，露出一张几乎被布条完全包裹的脸，躬身解释，“此人昨夜被押过来，今早就成了这样子，他又不认识字，写不了东西，怕是……”

“董大人的意思是说他没用了，问不出什么来？”晏归玉道。

董听寒想说的确实是这个，但被晏归玉劈头盖脸地一问，又不太好直接承认，只好委婉道：“审讯还没开始，他便咬舌自尽，若不是司理院的人救治得当，他现在大约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下，见面前的两人都不打算接自己话，又再接再厉道：“当然，对于犯人这种试图用自尽逃避罪责的行为，司理院没能及时发现并制止，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刚刚我已经处罚了昨夜看守在这里的狱卒。”

这就是仗着扬州在宋家掌控下，明目张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扯的谎一点含金量都没有。

晏归玉嗤了一声，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反问几句，就听边上的姜渊率先道：“自尽？”

董听寒卡了下壳，又点头：“没错，正是自尽，只不过未遂。”

“好，既然董大人如此说，那请问他咬下的大半截舌头在哪里；为他诊断过的大夫是怎么说的；仵作又是如何看待这道伤口的？”姜渊冷笑连连，揣着手道，“不怕在董大人面前献丑，查问断案原是我的老本行。今日正好楚王殿下也在这里，就请大人将人证和物证全都摆出来，大家伙儿一起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咬舌自尽吧。”

“……”

董听寒将将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半晌后又微微低下头，没说话。正站在晏归玉身后的司理参军上前一步，状似温和地道：“姜大人曾经是刑部尚书，在任期间从未有过冤假错案，能力超凡，深受陛下倚重，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是，那毕竟是之前了。”

转运使本职工作里并不包含司法审案，连司理院都不应当来，按照道理来讲，他今天跟着晏归玉来查问侍卫，已经属于越权行为，董听寒是可以上折子参他的。

司理参军顿了一下没听到驳斥，心下更是安定，复又开口道：“昨天夜里，殿下之所以派人将此人缉拿归案，原就是为了董大人在场外被刺一事。董大人脸上的伤重到了如此程度，最想查清真相的人就是他了，又怎么会……”

晏归玉抱臂站在旁边许久，忽然问道：“那本王能查吗？”

说着，他还瞥了姜渊一眼，心说皇帝怎么没给他个提刑司里的官当当。转运使主管钱粮、漕运、赋税等等跟钱相关的问题，过问这种杀人案，掣肘是有点多。

晏归玉此言一出，司理参军的脸色更是难看，董听寒的面部被布挡着，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变化。晏归玉于是懒洋洋地重复：“型架上的犯人掉下的舌头、为他止血救命的大夫，还有负责断定他是自尽的仵作，本王都要一一见过。”

“对了，这两个人证画的押，也请董大人一并拿来。”晏归玉照葫芦画瓢说完这番话，见董听寒和司理参军都没有动作，又问，“需要本王将圣旨请出来吗？”

“殿下说笑了，自然不用。”

皇帝的名头一被抬出，董听寒和司理参军都没法不感到忌惮。董听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手下人去找人、找东西。

那几个下属转身走后，司理参军带着几个士兵，不动声色地将出去的路牢牢堵住。董听寒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对他们的行为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对晏归玉道：“殿下，您是想在这里等，还是移驾去外头的厅子里？”

侍卫的话是肯定问不出来了，晏归玉不欲继续待，便准备跟姜渊一起出去。谁知司理参军沉默着站在董听寒身后，他手下一个下属，竟在晏归玉带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挡在也要出去的姜渊面前，高仰着头用鼻孔看人，不动了。

姜渊蹙起眉，厉声质问道：“董听寒，你这是什么意思？！”

董听寒还没说话，司理参军就先笑了笑，站出来解释道：“姜大人请息怒。殿下奉命来查案，无论复核人证物证，还是随心而为，再提审什么人，司理院理当配合。但是姜大人您……在脉络理清之前，还是留下一段时间吧。”

“正是如此，参军此举也是为了您好。”晏归玉和姜渊到扬州不到半月，董听寒不敢让他们两个人同时出事，但暂扣下其中一个，他还是能做到的。董听寒又道：“毕竟因为殿下慧眼，发现了卷宗中的纰漏，您已经不是尚书了，今天这一遭本就不太合规矩。能私了的事，还是别闹到朝廷去了吧。”

挑拨离间来了。

在两方对峙的档口，晏归玉站在不远处把玩着一把折扇，让这把触手生凉的玉骨扇在指尖上下翻飞，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

他身旁的巴梦书应声而动，手里寒光一闪，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将剑拔出来的，那剑就已经一气呵成地重新入鞘。

而与此同时，方才出言不逊的司理参军左边手臂自肩膀处被切断，骤然落在了地上！

司理参军浑身一抖，立刻倒在地上捂着肩哀嚎起来。他的手下目瞪口呆，又惊又怒，检查过他的上市之后，均下意识上前一步。

这会儿董听寒已经反应了过来，立刻开口道：“退下！”

然而已经晚了。

晏归玉环视面前众人一圈，缩了缩肩膀，貌似惊讶地问：“怎么，想对本王动手啊？”

董听寒闭上了眼睛。巴梦书和另一护卫听到他这番话，没有片刻犹豫，手起剑落，将方才往晏归玉方向走的人尽数斩于剑下。

八个人人头当场落地，司理院牢房里一时落针可闻。司理参军毕竟是行伍出身，此刻已经基本上缓了过来，半跪起身看过去，目眦欲裂地道：“楚王殿下如此做，不觉得是在仗势欺人吗？！”

“你说对了，本王就是在仗势欺人。”晏归玉认得很大方，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末了又逼近对方道，“姜大人是本王请来的，你们拦他，跟拦本王毫无区别，意图行刺亲王，更是罪该万死。”

“而且——”

晏归玉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要是本王记得没错，司理参军好像姓宋吧？宋家人当了官，连亲王的去留都要约束，还有资格质问本王是否仗势欺人？”

这话一落，在场还喘气的人都不由得面色一变，司理参军和董听寒更是面色惨白。折腾这么半天，他们自然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晏归玉今天与其说是要跟姜渊一起审问那名侍卫，倒不如说是目的明确，直接冲着他俩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