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潮端着茶杯一直没喝，闻言麻利地将其放下，冲上首的方向低头道：“殿下和燕公子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小人洗耳恭听。”

“我需要你除掉一个人。”燕归帆把阮冲的情况说了一下，见霍潮一派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又笑着补充道，“这次要速战速决，可不能像你先前接东宫侧妃的差事一样，磨蹭许久都没有结果了。”

“小人惶恐，小人惶恐。”霍潮心神一震，意识到晏归玉也能听到对方的话，连忙跪倒在地保证，“小人一定尽心做好这件事，请殿下和公子放心。公子……”

晏归玉不是喜欢欺下的人，正相反，他给下属的待遇一向很优渥，除了跟燕归帆争吵的时候，身旁劝架的人可能遭池鱼之殃，被呲两句——当然后面都会得到额外赏赐，算作精神损失费。为他办事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

从他提出要在屏风后听起，燕归帆心里就有疑惑，到后面晏归玉弄出动静吓唬霍潮，燕归帆就明白，霍潮肯定是哪儿把人惹了。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副险些下给先太子妃杨氏的毒药。

“以前的事情既已过去，霍老板何必还要这么害怕？没什么不能提的。”燕归帆示意，“起来坐着，殿下不会跟你计较这个的。”

“是，是，是。”

霍潮往屏风处偷瞄一眼，见那里果然不再发出声响，总算安心了一点，擦着额头冷汗道：“既要快，又不能让阮冲死得太痛快，还不能让仵作验出来……着实不太容易，公子请容小人想一想。”

这就是在变相询问，他替晏归玉做了这事后，能得到的好处了。

霍潮毕竟是霍潮，确认晏归玉不是想杀他以后，立刻就开始搞谈判。燕归帆答非所问，侧头问道：“你儿子今年几岁来着？”

最开始晏归玉找上他时，就曾用他儿子相要挟。此时再听人提这个，霍潮不动声色地将背挺得直了些，如实回道：“劳公子记挂，上个月过了生辰，已经十四了。”

“科举一直都是朝廷用人的重中之重，我记得从郑朝起，就已经废除了商户人家的孩子不能考试的惯例。只是当然，上头允许科考是一回事，下头的教书先生往往看不起商籍人家，不愿意招收，又是另一回事。”燕归帆换了个话题，“我听李姑娘说，霍老板曾向她打听过秦西玄进国子监的事情？”

“确有此事。小人以重金相诱，倒也有人肯收，但学识方面……”霍潮自嘲一笑，似有些无奈道，“小儿倒霉，投胎到我这样的人家里，空有一个好脑子，却请不到好先生教，也是没办法的事。”

燕归帆笑笑：“霍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给你交个底。以你家这个情况，让令郎跟秦西玄当同窗，难度实在是太大。但是先前查淮南世家案子时，楚王殿下和徐大人有了点交情，请徐大人帮忙给令郎找个师父么，倒是可以琢磨下。”

徐大人，国子监祭酒徐伯山。

霍潮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些，再也装不出老谋深算的样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从嘴里蹦出一句话：“燕公子此话可当真？”

自古以来，让子女摆脱商籍是无数商户的梦想，即使是霍潮这样的人也不例外。燕归帆神色如常：“如果殿下不给我这个面子的话，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霍潮听此一言心神俱震，在屋里走了几步，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跪下来，先后对着屏风和燕归帆方向磕了几个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变得非常坚定：“若这件事能成……小人日后定当粉身碎骨，报答殿下和公子大恩。”

“那阮冲……”燕归帆故意问。

“最迟后日，一定让他死。”霍潮又表了几句忠心，作出保证的时候连一点磕绊都没有，“我办事很利索，请殿下和公子放心。”

事情商议结束，霍潮难掩脸上喜悦，喜气洋洋地走了。晏归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意味不明地看了燕归帆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的是自己吓唬霍潮的原因。燕归帆跟人聊了半天已经饿了，算算时间厨司应当已经做好了早膳，就跟晏归玉一道并排往花厅走，边走边哼了声：“了解你呗。”

这是个很讨巧的回答，但晏归玉还算喜欢。他偏头看着越走越快的燕归帆，突然笑了一声，说道：“赶明儿先让巴梦书来见一见你。至于归安，我还有件事情想请他帮忙，且再往后拖一拖吧。”

晏归玉两次往返扬州，都由巴梦书带兵护送，各方面确实无可指摘。显然刚刚在屏风后待着不见人的时间里，晏归玉思路也清晰了很多，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可燕归帆盯着晏归玉的眼睛，仍很想提醒，前世的孔青已经猜出他不是真的晏归玉，必然会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巴梦书。那么巴梦书后期一直忠心耿耿为他办事，忠的对象到底是‘晏归玉’还是‘楚王’，其实某种意义上很难讲。

这些话燕归帆本该张口就来，可徐伯山一事，到底让他对自己看问题的角度和方式产生了怀疑。因此他抿了抿唇，选择保持沉默。

然而，晏归玉却看了出来，并直接问道：“怎么没骂我对巴梦书信任太过？这不是你风格。”

“……”燕归帆失语片刻，用眼风剐他，“你果然变成m了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晏归玉没听懂中间那个词的意思，也并不纠结，摊了摊手道，“但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既然想到了，就该说出来才是。”

他们这会儿已经行至花厅，桌上放着色香味俱全的早饭。项鹤近来逐渐悟道，开始不动声色地耍各种花招，以期让晏归玉和燕归帆减少吵架次数。比如今天，他就暗戳戳将两人原本分属桌子两边、隔得不算近的椅子，往一块摆了摆。

燕归帆没看出来，坐下以后自然地看向晏归玉：“好吧，那我劝你最好小心一下巴小将军。他跟孔青不一样，虽然应该也做不出背叛你的事，但未必没有私心。”

晏归玉也没看出今天的椅子有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入冬，就算他跟燕归帆完全挨在一起，也不会觉得热得难受。他低头喝了口粥，随意地问道：“很重要吗？”

燕归帆一愣。

“我还以为你要说，巴梦书可能会害我，既然你也觉得不可能，又为什么在意？”他们的谈话涉及一些前世之事，晏归玉挥手让项鹤下去，而后才道，“本王记得以前你还告诉过我，当主子不能太苛刻，要容忍底下人有不那么合自己心意的地方。为什么到了现在，反倒是你对他们的要求这么高？”

“只忠心尚且不够，还得忠于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忠于晏归玉这个人，忠于全部的我……”

晏归玉清楚燕归帆想表达什么，话到此处顿了一下，把前段时间燕归帆问他的话奉还了回去：“燕归帆，你喜欢上我了吗？”

顿了顿，他脸上带着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嘲弄的神情，端起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缓缓继续道：“不然为什么你要照顾我的情绪，到了担心我擅自对别人寄予过高的期待，然后又擅自失望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