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踏上山顶的时候,风正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凌雪璇——她侧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后面,双手被反绑着,长发散落在地上,眼睛紧闭。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这让陆尧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山洞在岩石上方三米处,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大口。洞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各端着一把微冲。他们的眼神在陆尧身上来回扫,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扣下去。
更里面,山洞深处,一个男人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正低头擦拭手里的手枪。他动作很慢,先用布擦了枪管,又擦了枪膛,最后取出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弹匣里压。每压一颗,金属的咔嗒声都从山洞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陆尧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我身上没有武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可以检查。”
门口的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目光紧盯着陆尧的每一个动作,手里枪口始终对准他的胸口。
陆尧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离洞口还有五六米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我来了,”他说,“你们可以放她走了。”
山洞里擦拭枪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放她走?”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调子,好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
这一笑,门口两个小弟也跟着笑了,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尧。
笑声落了。山洞里的人站起来,拎着枪,慢悠悠地往外走。光线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一张轮廓粗犷的脸,从眉心到左颧骨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伤,那是刀疤,很深,缝合的时候显然没用什么好手艺,蜈蚣似的扭曲着。
“这是你马子吧?”他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尧,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陆尧。”
陆尧。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门口两个小弟的表情同时变了。年轻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他们的老大,怎么会认识一个警察?还这么年轻?
这个念头在两个小弟的脑子里同时炸开。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年纪大些的那个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枪口从陆尧的胸口移到了他的眉心,手指从护圈外移到了扳机上。
刀疤男拎着枪往下走了两步,和陆尧之间只隔着三米的距离。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然后突然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抵住了陆尧的额头。
“我脸上的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是你弄的,今天你得偿命。”
话音未落,他动了。
但不是往前刺,而是猛地回身——他右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匕首,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手腕翻转,刀尖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左边那个年轻小弟的喉咙。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甚至没能扣动扳机,手指在护圈里痉挛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栽倒下去。
第二个小弟反应快了一瞬。他猛地抬枪,但刀疤男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枪管往上一推,右手从年轻小弟喉咙里抽出匕首,血珠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紧接着反手一刀,从肋骨间隙斜刺进去,精准地穿过心脏。第二个小弟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眼睛死死地盯着刀疤男,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无声地瘫软下去。
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陆尧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两个小弟倒地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风从山顶上刮过去,血腥气也散了一些。
两个人在山洞口对视。
“东西呢?”陆尧问。
刀疤男没回答,而是伸手从衣领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大概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他捏了捏,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甩手扔给陆尧。
陆尧接住,拉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微型存储卡和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些人和一些场地的画面,角度很刁,显然是偷拍的。他把防水袋重新封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就这些?”他问。
“还不够?”刀疤男扯了扯嘴角,“够你们忙半年的了。”
陆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你回去。”
刀疤男靠在洞口岩壁上,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两个小弟死了,我活着回去,你说上家信不信?”
“所以你要带着伤回去。”
“带着伤回去也不够。”刀疤男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们死在这儿,我身上没伤,身上没伤就说不通。就算有伤,上家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我活着,这个圈子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一旦沾上怀疑的边,你就是干净的也得死。”
陆尧没有反驳。他知道刀疤男说的是实话。贩毒集团的上层不是傻子,甚至比大多数警察更精明、更多疑。两个手下死了,头目完好无损地回来,——这种事情,任何稍有经验的人都会嗅出不对。
“我有一个想法。”陆尧说。
刀疤男抬眼看他。
“山崖下面有一条河,”陆尧转过身,指了指山顶北侧的方向,那里是一道近乎垂直的断崖,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晃,崖底隐约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水线在峡谷间蜿蜒,“水很深,流速也够。从这儿掉下去,只要落水姿势对,生还的可能性不低。”
刀疤男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山崖和陆尧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某种久违的默契。
“你是说,你把我推下去。”
“你是说,你把我推下去。”刀疤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微微上扬,然后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很快被山风吹散,“大学那会儿你就爱出这种馊主意。”
陆尧没接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山崖下扔了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崖壁边缘,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落水声。
“看到了?”陆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石头碎不了。这个高度落水,只要入水角度对,冲击力不足以致命。你水性不差。”
“我水性是不差,”刀疤男弹了弹烟灰,“但你让我从这儿跳下去,跟让我去死也没什么区别。我又不是专业的悬崖跳水运动员。”
“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人对视着。风越来越大,把凌雪璇散在地上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还在昏迷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刀疤男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凌雪璇身上。“她就是你心底的那个人吧。”不是问句。
陆尧谨慎起来。
“别紧张,读大学时,给你洗衣粉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我给警队发她的照片,就是让他们同意你一个人上山来。”
陆尧明白。
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尧以为他不会回答之前的问题了。
“行,”他说,声音很轻,“就按你说的办。”
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陆尧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只有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陆尧没有躲,只是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