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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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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警校,穿着一样的作训服,在操场上跑五公里,在靶场上比谁的环数高,在深夜的宿舍里聊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着边际的梦想。那时候他们还不叫陆尧和刀疤男,他们叫老陆和老陈。老陈是全队体能最好的,五公里能甩第二名大半圈;老陆是理论课最强的,刑法和刑诉法的分数高得让教授都咋舌。

大三那年,省厅下来挑人,把老陈挑走了。走的那天老陈拍着老陆的肩膀说,等我混出个人样来请你喝酒。老陆说行,我等着。后来老陆才知道,老陈被挑走不是因为体能好,而是因为他没有家庭牵挂,没有社会关系,心理素质过硬——所有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用途:卧底。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间他们见过三次面,每一次都在这样的地方,荒山野岭,见不得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陈脸上还没有这道疤,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了。他说是被一个马仔用碎酒瓶划的,没来得及去医院,自己拿针线缝的,缝了十七针,疼了半个月,后来伤口发炎又烧了三天。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陆问他,后悔吗。老陈想了想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在学校里的日子,醒来以后半天回不过神。

现在老陈站在山崖边上,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扭了扭脖子,像是在做某种热身运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尧,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陆尧很熟悉——那是他们警校时期搏击课上老陈的眼神。专注、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确。

“来吧,”老陈说,“演得像一点。”

陆尧深吸一口气,也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把贴身口袋里那个防水袋又往里塞了塞,确认不会在打斗中掉出来。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右手。

“别留手,”老陈说,“我身上没伤回去交不了差。”

陆尧没说话,猛地欺身而上。

第一拳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老陈的肋骨上。老陈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随即一个肘击回敬过来,砸在陆尧的太阳穴附近。陆尧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但他咬牙稳住重心,反手一石头砸在老陈的肩膀上。

这不是表演。每一拳都是真的,每一脚都用上了全力。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拳头打在脸上的时候血珠飞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拳肉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

老陈的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的左眼眶开始肿胀,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个抱摔把陆尧摔在地上,两个人翻滚着朝山崖的方向靠近。

翻滚中陆尧的背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咬紧牙关,用膝盖顶开老陈的压制,翻身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砸下去。老陈偏头躲开大半,但拳头还是擦过了他的颧骨,蹭掉一层皮。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隙里,两个人同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警校第三年,搏击考核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个偷偷翻墙出去吃了一顿烧烤。回来的路上老陈说,老陆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跟人这么打?老陆说,应该不会吧,咱们是警察,又不是打手。老陈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坐在一起喝酒。后来老陈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退学了,只有老陆知道他没有。毕业典礼那天老陆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喝了一罐啤酒,对着空荡荡的跑道说了声,老陈你他妈的可别死了。

老陈没死。但此刻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岩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因为肩膀上的伤几乎抬不起来。陆尧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老陈的血。

他们又缠斗在了一起。这次是真正的搏命——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因为彼此心里都清楚,只有伤得够重,只有这场戏演得够真,老陈回去以后才有一线生机。警队的内鬼才能信服。

陆尧的拳头砸在老陈脸上,老陈的膝盖顶进陆尧的腹部。两个人在泥泞和碎石中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真实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的制服被撕破,皮肤被划伤,骨头在撞击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又一次翻滚中,陆尧的余光扫到了凌雪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脸上满是惊恐。

“放开她——”陆尧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这句话既是演给老陈听的,也是说给凌雪璇听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老陈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猛地发力,把陆尧从身上掀翻,踉跄着站起来,朝凌雪璇的方向走了两步,做出要对她不利的架势。陆尧从地上弹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失去平衡,朝着山崖的方向滚去。

在即将坠落的一瞬间,老陈的手抓住了陆尧的衣领。两个人悬在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灰白色的水线在几百米的下方蜿蜒。

老陈看着陆尧。他的右眼已经完全肿得睁不开了,但左眼还睁着,那里面有一种陆尧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某种东西的笃定。

“东西交上去了,”老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尧能听见,“剩下的,靠你们了。”

陆尧的手指扣住了老陈的手腕。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陈笑了一下。那道从眉心横亘到颧骨的旧伤在笑容里扭曲着,让他的脸看起来狰狞又悲壮。然后他松开了手。

坠落的过程很快。老陈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双臂张开,像一只折翼的鸟。他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笔直地坠入了那片苍茫的灰色之中。几秒后,峡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尧趴在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泥土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正从他胸腔里往外涌。但他咬住了,把那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浑身的伤像火烧一样疼。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很快就□□燥的土地吸收了。他一步一步走向凌雪璇,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在晃动。

凌雪璇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陆尧浑身是血,看到那个毒贩被他推下了山崖,看到他在生死的边缘把自己抢了回来。

陆尧跪下来,手在发抖,解了两次才解开她手腕上的绑带。绳子勒得太紧,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几处,露出鲜红的嫩肉。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而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没事了,没事了。”

说完这四个字,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暗了。凌雪璇的脸在他视线里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然后他的身体往前倾倒,额头抵在凌雪璇的肩膀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凌雪璇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差点没撑住。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温热而黏稠,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她搂着他的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无声地哭泣。

哭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山顶上空旷得可怕,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两具尸体横在不远处,面目狰狞。月光很微弱,刚才毒贩升起的火队也快灭了。

“有没有人——”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没有人回应。当然不会有人回应。这里太偏了,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十几公里,警察和救援力量都在山脚下待命,没有人知道山顶上发生了什么。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尧,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需要医生,需要输血,需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得到救治。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石头和死亡。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镯。她照着欧阳晨逸教她的方式,发送求救信号。

现在她用还在发抖的手,摸到了那个凸起,用力按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手镯内侧亮起了一盏极小的绿灯,闪了三下,然后熄灭了。

信号发出去了。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里,欧阳晨逸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外跑。

“怎么了?”有人问。

“她有危险,”欧阳晨逸的声音很紧,脚步没有停,“山顶上,我得上去。”

欧阳晨逸顾不得别的,叫人开着直升机就有上山。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顶上,凌雪璇抱着陆尧,一动不动地坐在渐渐变冷的风里。她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欧阳晨逸什么时候能来来,不知道陆尧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家人们怎么样了?他们没有解药怎么办啊?。巨大的痛苦再撕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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