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云销雨霁,青空如洗。
洛阳城内依旧处处泥泞,地势低洼处,积水齐膝,其间漂浮着杂物与断木。
建春门前的石板长街上,一行七八人正沿着坊间大道向皇城方向行去。
为首之人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紫袍金带,玉冠银刃,正是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
月织则扮作她的随行属官,着一身黛绿绸裙,头戴皂纱帷帽,□□是温顺的枣红骟马,马侧还有亲卫尽职尽责地替她牵着辔头。
待行至东市外的繁华街衢,丝竹管弦不绝,脂粉酒香萦绕。
月织悄然将垂纱掀起一角,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
时值巳正,雨后的长街上已是人影云集。酒招旗迎风而展,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炊饼的小摊热气腾腾,贩夫走卒熙攘不绝,五行八作各操其业。
“京城百姓安居乐业啊……”月织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朕果然是有道明君。”
路过修业坊的石桥时,桥头站着两名金吾卫,正大声喝止行人:“通通止步,此处不让过,绕道崇业坊去!”
此二人嗓门颇大,面色凶恶,手执斩马长刀,过往百姓皆避而远之。
唯有一身着襕衫的文吏,闻言非但不让,反倒上前与那兵卒杠了起来。
“我乃燕山萧氏族人,有荫勋在身!岂容你一个臭武夫在道上横拦竖挡,耀武扬威?”
说罢,那人便昂首要往桥上走。
“说了不能过,退回去。”金吾卫横刀一拦。
萧文吏瞪眼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就走不得路了?尔等不过是倚势凌人,欺压良善!”
围观的百姓纷纷出声附和,叫好的有之,起哄的更甚。
萧文吏见有人撑腰,势气倍增。他一甩广袖,推搡着拂开金吾卫,大步上了桥。
不想半边石板竟已被水泡松,一踩便翻折下去,叫他连人带袍栽进桥下的浑水里。
那两个金吾卫又张罗着救人,沿渠看热闹的更多了。
月织没憋住,大笑出声。
宁楚宣却不知何时横过刀鞘,“啪“地敲在她撩纱的手背上。
“哎哟。”月织吃痛缩回手,素纱复又垂下,阻隔了她的视线。
“出营前,陛下是如何向臣保证的?”宁楚宣勒缰,与她并辔徐行,低声斥道。
“不露脸,不乱走,不惹事。”月织不悦地哼声。
宁楚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吩咐左右:“绕道崇业坊。”
月织在厚纱后愤然抱怨:“岂容你一个臭武官横栏竖挡,耀武扬威?”
宁楚宣没再搭理她。
两刻钟后,皇城东南角,户部衙属。
一青袍门吏正被各路手持账册、急候堪发钱粮的州官府官围得水泄不通。
“在下孟州司户参军,求见户部司令史,灾蠲文书旬前就投了,何时能判下来?”
“劳驾通传仓部司,怀州六县淹了一半,再发不下赈粮,流民要进京了。”
“让开让开!度支司主事呈送司农寺回文,别都堵在这儿!”
宁楚宣在十步之外便勒缰下马,冲月织吩咐道:“进去通名。”
“通什么名?”月织未听明白。
“投门状,报上来意,候里头传唤。”宁楚宣道。
“什么?!”不可置信的声音自帷纱后响起,“你竟敢让堂堂天子……”
“挂属官之名,便该办属官之事。”宁楚宣打断她,神色自若,“记着莫露了脸便是。”
月织与宁楚宣僵持半晌,最终忿忿地下了马,被亲卫护在中间,挤挤挨挨地往那门吏处蹭。
待凑到近前,她学着旁人的样,高声叫道:“银鳞卫大都督宁楚宣在此——”
喧闹的人群條地静下来,皆扭头看她。
“咳,在那。”月织扯紧了帷纱,向宁楚宣那边一指。
那门吏探头一望,赶忙哈腰道:“宁大都督大驾光临,下官失礼。不知大都督要见哪位?”
“找仓部司郎中。”月织说道。
那门吏应了声“是”,一溜小跑往里通传:“宁大都督亲至,快禀张郎中!”
众人自觉分开,让出一条道。宁楚宣脸色铁青地瞪了月织一眼,随即拂袖而入。
月织背着手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方入前庭,便见一名身着浅绯色圆领官袍的官员疾步迎了出来。
“哎呀,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那张郎中生了一副圆团团的笑脸,刚到阶下便深深作揖,“什么风把宁大都督给吹到户部来了,敝司蓬荜生辉呐!”
宁楚宣略一拱手:“郎中折煞,本官今日前来,是有急务相商。”
那仓部司郎中满脸堆笑,侧身虚引:“大都督请,正堂用茶。”
宁楚宣随他进了正堂,月织则斜倚在门边的柱子后,细听里头的动静。
只听宁楚宣欲切入正题:“张郎中,今日过衙,乃是为……”
“宁大都督光临,下官本该倒履相迎。”张郎中未等她说完,便是一声长叹,“只是黄河决口之灾,叫下官心力交瘁,这老寒腿都犯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哪。”
宁楚宣耐着性子客气道:“天灾无情,这几日水患连连,张郎中确实辛劳。”
“下官这把老骨头辛苦些算什么?”张郎中眼眶竟红了。
他朝东面一拱手,痛心疾首道:“老弱转乎沟壑,少壮填于灾洚。黄河两岸,那是良田尽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啊!”
此等冠冕堂皇的说辞,宁楚宣自是不能冷脸相对,她只得道:“社稷多艰,生民遭劫,这天灾确实痛人心腑。正赖卿等尽早定下对策,以安黎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