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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织在廊下听他们两人绕来绕去,半天未入正题,只觉无趣至极。
她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恰瞥见阶下立着个留山羊胡绿袍小吏。方才这人正跟几个外地官推诿扯皮,一口一个“本司总理”、“本官当值”,官架子摆得十足。
月织踱步过去,隔着帷纱搭腔道:“这位大人,打听个事儿。咱们宁大都督,以前常来户部办差吗?”
那山羊胡瞄她一眼,想起是跟着宁楚宣进来的随行属官,倒也客气:“常来啊。咱们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银鳞卫的军资粮秣,都得来户部办。”
月织朝正堂里努了努嘴,嫌弃道:“我看我家大都督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啊,讲了这半天,还在听张郎中抹眼泪。”
山羊胡一听,抚须讪笑两声:“哎,张郎中这人,历来都是这般行事。不管什么款项,先得哭上一回社稷艰难。”
“那宁大都督以前来办事,也陪着他这般磨叽?”月织愈发好奇。
“哪能啊!”山羊胡来了兴致,四下张望一眼,低声道,“宁大都督那是何等的排面人物。从前呐,但凡有银鳞卫调粮拨款的急务,都是圣旨先到。宁大都督只管来签个押,潇洒得很!”
月织在帷纱后挑了挑眉。
朕以前居然这般罩着她。难怪她现在吃瘪,原是没了朕这把遮风挡雨的伞!
“这回是怎么了?”月织故作疑惑,“怎的没圣旨了?”
山羊胡也面露纳罕之色,小声嘀咕道:“谁说不是呢。天家已有十几日不曾临朝视事,咱们外臣这会儿谁也摸不清大内的风向。只是没想到,竟连宁大都督也讨不到旨意了。”
月织继续追问:“皇帝为何这么多日不上朝啊?”
此言一出,那山羊胡骇得脸色煞白,往后猛退三大步:“慎言!妄议君上,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你活腻了,休要连累本官!”
说罢,他一甩绿袍宽袖,溜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月织讨了个没趣,转头一瞥,又逮到了个正蹲在廊柱旁等候的外地州官。
她轻手轻脚地挪过去,隔着帷帽的垂纱,虚心请教:“这位大人,方才听里头说汴渠断航。这黄河决口,怎还连累上汴渠了?”
“同僚,你可算问对人了。”那州官正愁一肚子的苦水无人可倒,闻言便来了精神,“前几日,黄河一连决了三处堤,有一处就在我们州的荥阳县的汴渠口处。”
月织凑上去:“愿闻其详。”
“你想啊,黄河水里半是泥沙,洪峰灌进汴渠,泥沙就跟着把航道淤死了。百十艘船全搁浅在荥阳,江南的漕粮运不进关中,当真急死个人!”
月织正与他套着近乎,正堂里又传出一阵饱含沧桑的泣诉:“大都督高义!下官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唯有尽忠职守,将赈灾的钱粮,一分不少、一粒不漏地尽数拨付给灾民!”
宁楚宣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力:“苍天无情,万民疾苦。但本官今日确有一件要紧军务……”
“是啊,军务要紧,黎民疾苦,若教生灵涂炭,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月织在帷帽里翻了个白眼。
“这次多谢你解惑。”她对那州官拱手道,“我家大都督碰上点棘手情形,非我亲自出面处置不可,失陪。”
不顾那人惊愕的目光,她转身便大步行入正堂,一面朗声道:“张郎中如此忧国忧民,想必不愿见大军因缺粮而生出变故,危及洛阳城中生民。”
那张郎中愣了一愣:“宁大都督,这位是?”
“本官的随行记室。”宁楚宣盯住月织,眸中流露出警告之意。
“银鳞卫行营遭了水灾,粮草损失甚多。现下汴渠断航,开封的粮一时运不进来。”月织负手站定在那张郎中面前,单刀直入,“我与大都督今日前来,是为从太仓调粮充给银鳞卫,每日六百石,不得有缺。”
张郎中闻言,脸上那悲悯的苦相更深了:“这位娘子有所不知,如今水患连连,生民不易……”
“既知生民不易,你便该干脆利落地把差办了。”月织懒得与他兜圈子。
“院子里满是苦候钱粮的州府参军,皆有十万火急之事等着处置。你在堂中空掉眼泪,浪费时辰,灾民便能吃饱肚子么?”
张郎中脸上挂不住了。他侧目去看宁楚宣,却见宁楚宣正低头拨着茶盏中浮沫,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宁大都督明鉴,这事下官当真做不得主!”他一计不成,又换一计。
“外镇军若要支取京师粮饷,须得度支司先行核批,再移牒至仓部司。否则,这擅支国仓的罪名,下官担待不起。”
“你就说,这事你是办还是不办吧。”月织不耐烦道,“等大军断粮哗变,进京闹事,追究起是谁卡着粮不放,你这脑袋还是保不住。”
“这话说的,”那张郎中两手一摊,“差事自然是要办,但先后总有个章程。度支司文书没到,下官便是想办,也无从办起呀。”
月织隔着帷帽,将脑袋往宁楚宣那边偏了偏,暗示她即刻发威。
别干坐着,用你三品大都督的官阶压他!
拿大军断粮、哗变进京吓唬他!
再不行,当场矫一道朕的口谕,抬出来!
谁知宁楚宣竟未有动怒的迹象。
她只是将那盏清茶“当”地一声,重重搁回几案,道:“好。若有度支司移文,张郎中是否即刻下牒开仓?”
张郎中的圆脸又笑出花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度支司文书一到,下官即刻照办,绝无二话!”
宁楚宣霍然起身。
“走。”她冷冰冰地丢下一个字。
“你!”月织气得语塞。
半柱香后,度支司廨内。
宁楚宣此番已然聪明了不少,开门见山,将银鳞卫遭水患缺粮、汴渠断航、欲调太仓米日六百石之事一气说完。
那度支郎中却为难地叫苦道:“宁大都督恕罪,外镇客军临时取给,账上并无定例可循。”
“仓部司方才说,要度支司核批移牒。”月织冷声质问,“怎么到了你这,又核不得了?”
“这位小娘子就不懂尚书省的章程了。”度支郎中拿腔拿调地笑道,“事关军务,自有兵部处置。银鳞卫调粮,须得兵部签凭,移牒至户部,本司才好支度。”
月织在帷帽底下气得发昏。她挪了挪脚,狠狠踩在宁楚宣的靴面上。
别信他的鬼话,赶紧给朕骂他!
宁楚宣不动声色地将脚抽开半寸,平静道:“也好。本官便去兵部走一趟。”
月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