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她眨巴着眼睛思量清楚,一条温热灵活的舌,已蛮横地探入口中。
它游弋在牙关,扫过软腭,反复舔舐着她的口腔四壁。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亦在交缠中被它搅出轻响。
“唔……”月织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闷哼。
就在她觉着滋味十分不错,要闭眼享受,不对,是奋力反抗之际。
宁楚宣抽身而退,面色阴郁:“满嘴米汤的味道,没有血腥气。”
“没有?这不可能。”月织砸吧砸吧嘴,“分明便有……”
“微、微臣尚药局奉御王文,参见陛下,见过大都督。不知大都督夤夜急召微臣来此,所为何事?”一道略带尴尬的苍老嗓音在门帘外响起。
月织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宁楚宣身上退下,复又回榻上躺靠着。
宁楚宣用袖口抹了把嘴角,若无心事地退后半步:“王奉御进来罢。”
德高望重的老御医王文低着头步入内殿。
方才他在外头已隐约瞧见了床榻间那不知羞的景象,此刻眼睛紧盯地面,深怕皇帝要宰了他这撞破好事的。
“陛下玉体违和,奉御给过个脉。”宁楚宣搬来锦杌,扯出一截素纱盖在月织腕间。
王文稍平复下心神,两指搭上。过了小半柱香,他换了一手又搭。而后眉头紧蹙,让月织先张口伸舌,再查眼白。
一番望闻问切后,王文犹犹豫豫道:“陛下,依微臣看,您这脉象……沉稳有力,并无奇寒奇热之症,脏腑康健。”
“康健?”月织气得哑着嗓子直骂,“你是瞎的么,还不如畜医靠谱!朕已然这般虚弱,口中还时时有血腥气,哪里康健了!”
王文吓得扑通跪地,颤巍巍解释:“陛下息怒!虚弱无力许是因您近来车马疲惫,奔波劳神,以致心血损耗。”
“至于口中异味,可为肝火上浮所致。”老奉御字斟句酌着道,“单凭眼下症况,实难下中毒定论。若是当真有什么罕见的慢性奇毒,需遍查近日饮食,微臣方敢断言。”
说了大半天,全是废话。
指望这群只会明哲保身的宫中老油子,还不如让那野路子出身的胡青镝来,至少还是旧日银鳞卫中亲信。
宁楚宣厌烦地挥袖道:“你滚罢,传胡青镝。”
月织本就虚弱,方才又接连受了惊吓,气血几番翻涌,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倒进榻间软衾里。
未及胡青镝被侍卫提回,她便双目紧阖,昏死过去。
兵戈的铁锈气息与干冷的阴风,呼啸入梦。
那是历兴三十年深秋,江南道,虔城军营。
中军大帐内,一灯如豆,几案上垒着数叠军报。
十八岁的月织立于半人高的羊皮舆图前,目光久驻在那纵横交错的山川之上。
“呼啦——”前帘挑开。
东南军主将满身甲片铿锵作响,大步流星跨至案前:“禀公主殿下,前线捷报!”
“讲。”月织眼波未兴。
“先锋营绕行至敌腹,连破三寨,乌迳已下!”
“这么快?”
“是!左路先锋营兵马使亲自率部翻越油山,攻入敌背,打得百越人猝不及防。我前军趁势里应外合,乌迳三座敌寨皆已开营乞降!”
“先锋营折损几何?”
“不足百!”那主将声如洪钟,面上难掩激动之色,“殿下,明日清晨,便可向朝中递表请功了!”
月织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那片注有“油山”二字的山势纹路上。
岭南地势险恶,瘴疠弥漫,乌径更是万人莫开之道。
此等绝地,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敢于亲行险路,还能将其行通之人,应是个可用之材。
她转过身,拨弄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左路先锋营兵马使,姓甚名谁?”
“回殿下,此人姓宁,名楚宣。”
月织偏了偏头:“我曾见过此人?”
“殿下好记性。”那主将一怔,旋即笑道,“您初到虔城那日,沿途山道不靖,正是这位宁兵马使,亲率人马护送殿下入营的。”
原来是她。宁楚宣。
缓慢而无声地念过这个名字,月织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
她命令道:“带宁楚宣来见我。”
日落西天之时,余晖如血,斜洒于起伏的山峦。
宁楚宣扬沙策马驰来,马鞍上还侧挂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只染血的麻袋,月织的目光瞬间凝固。
就是此刻。
她想起来了!
这姓宁的该死的玩意儿,即将把几颗新鲜出炉的敌首,像滚冬瓜似的抛到她脚下,吓得她当众倒栽在地,一世公主威风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