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着气,张口便要解释。
“邬宗主、各位长老,在下明文宗付存仁。”
男人打断了她,恭敬地一躬身。
虽然冉江峨方才便因对方眉眼间的熟悉感有所猜测,如今真的验证了,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认真的吗?一般在凡人界,碰上机缘得以修道都是十分罕见的,更遑论在同一时代或彼此相识。虽说冉江峨目前所见到的这些不全是真的成为了修士,可有机会百年后再见同样极其少见,她却遇上了五个!
祁修同还能解释,毕竟是昭正口中陆流颂亲自下山寻找的小师弟;陆流颂就更不用说,几百年前便是修士,活到现在实在再正常不过;自己的情况本就谜题一大堆、不在常理之中,也暂且不提;江月明是当年实在怨愤难清,虽然可怜,存在到如今在逻辑上倒也说得过去……
可付存仁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还拜入了几大宗门之一的明文宗!
就在冉江峨震惊不已的功夫,付存仁已经上前几步,来到了江月明身前,他的神情复杂,看起来一时竟像不知如何开口一样,明明方才步伐急迫,如今却显得无措极了。
而江月明的情绪同样突然平缓了,她平静又有些疲惫地看着付存仁,闭了闭眼,冷声道:
“这件事和你无关。”
这就显得太过奇异了。按照江月明记忆中透露出的信息,她本该恨极了所有付家人,为什么偏偏对付存仁情感如此古怪?
冉江峨再次偏头看了一眼付存仁,表情疑惑。
付存仁有些近乎惊惶地继续道:“可,是我父亲和——”
“我说了和你无关!”江月明转过身来,终于认真地看着付存仁,烦躁地开口道,“我不牵连你,只是因为我记得那些过往,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看在我还可以客观看待你的份上,现在!离开这里!”
这让付存仁有些沉默了,许久过后,他才有些丧气地道:“抱歉。”
他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既然当年没有说出口,如今也没必要说了。
但他的出现到底让江月明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这就是你的意思——连付存仁这个真能扯上关系的人都选择放下,我更不该执着于冉绥晚来一步?你与当年真的不一样了。”
却不是对付存仁说的。
冉江峨若有所感地再次转头看去,这次是祁修同了。他正站在大殿门后的阴影处,默默注视着一切。
“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不会改变。”祁修同回答。
“哈,”江月明冷笑一声,“你比……她、你比她果断。”
她看了一眼冉江峨,没有再提“冉绥”这个名字,只是停顿一下,简单含糊地代指了过去,似乎是终于意识到——或者是愿意直面了——某种真相。
而她还在说着:“这么看,反倒是她更像是没有变。不替别人做决定……天知道我当年听到冉绥说这种话时,觉得有多虚伪。或许真的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你就是她。”她看了眼冉江峨,又将目光转回到祁修同身上,“好吧,你比她果断,虽然你当年就很果断,要不也不会有那样的名声。但……算了,我只想知道,只让我见付存仁,确实没那么轻易让我这个……哈,你们怎么称呼的来着?对,怨魂……确实没那么轻易让我这个怨魂放下。你做了什么?超度?”
“一些类似的手法,并不一样,也并不同源。”祁修同解释,“除了佛家,我们也有许多让执念释怀、怨魂清醒的法子,虽然没有一次性送你入轮回,但也足够了。”
“啊,是她。”江月明看向冉江峨身后的陆流颂,“你们那些神奇的能力……”
她不说话了。
“你知道后面的事情吗?”反倒是祁修同主动开口问道。
“什么?”江月明疑惑地偏了偏头。
“付渠死了。”祁修同说。
“他肯定死了。”江月明嘲讽般地嗤笑一声,“几百年了,除非他也成了和你们一样的人。哦,你是觉得这样说我会更加释怀?祁修同,这件事和冉绥或许关系没那么大,但你和冉慎庸可逃不了!案子有你的参与、定罪有冉慎庸的一份,说到底,要不是你们办案不清、识人不明,我父亲也不会落此冤屈!”
祁修同没有反驳,坦然道:“当年我确实没做到最好。”
江月明却笑了一声——刑部主事在当年一案中实际只负责笔录与整理供词、发现问题也做不了主,甚至亲自前往付府都算是超出官职的行为;而作为大理寺少卿的冉慎庸在她仍在外面时便已提出过许多疑点,她知道这事根本怨不得二人。
她只是在发泄——哪怕已经彻底清醒,多年积压的愤恨也让她难以彻底放下,说不清逻辑也要争辩几句。
“我收回我的话,”她大笑了许久,终于逐渐平静,“你没怎么变。”
“至于你,”她又看向付存仁,“你我母亲当年的闲谈算不得婚约,我没见过你几次,你也没害过我。我知道你后来根本没有回过付府,也清楚你根本不知道我被关在那里。但,付存仁,你那畜生一样的父亲和弟弟将我们家害得如此、将我害得如此!和你们家扯上关系,让我觉得恶心!我只是不想牵扯你,不代表我真的原谅了你。”
“……下一世,我不要做人了,”又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地道,“我搞不明白那些,也不想牵扯进人们肮脏的欲望与思想里了。”
终于,江月明的尾音连同她愈加透明的魂体一起消散,放在另一边地上的诗集也似被微风吹拂纸页,在哗啦啦的响动声中,有什么同样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