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杜迟雨拿着书打算走人的时候，司徒懿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杜迟雨感觉自己的额角突突直跳，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好吃的免费午餐的，司徒懿这么再三邀请她一定有个大坑等着她。她有些无奈地开口：“老师，您老实说，是不是最近接了个城市规划的项目，没有学生会，您又懒得找人，想让我来做。”

司徒懿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是真的想栽培杜迟雨。

“您想要我这条命您就直说，我最近一次体检已经低血压低血糖了。”她把书和笔记本放到桌子上，打算跟司徒懿卖惨。司徒懿把笔啪的一下放到桌子上，站起身走到了杜迟雨旁边，一脸不认可地观察了半晌，然后用凉凉的语气抱怨：“你看吧，你看吧。当初我让你留下来跟我读研，你不听，要死要活非要去跟着齐九畹。她是业内有名的拼命三娘，你瞅瞅你跟她几年，都快没个人形了。”

那能一样吗？她跟着齐老师干虽然累，但是拿到的钱是实打实的，她跟着司徒懿干，享牛马生活，拿底层低保吗？她是不是对自己院是设计缅北没有正确的认知。就算是她读研或者读博出来好了，现在的大环境这么差，房地产又不景气，她能百分百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吗？甚至她连转为平面设计都不算是出路，先不论现在需要这部分服务的普通人有多少，就现在的人才市场，什么行业都要求垂直深耕，没个三年五年的经验连进面的机会都没有。让她放弃做了几年的城市规划去重新学习园林景观设计本身就是一件带有赌博成分的事情。除非她毕业了，工作包分配，并且是铁饭碗性质的，不然怎么算都不划算，她要是同意了才是脑子有问题。

“你都能在齐九畹手底下活下来，你还在担忧什么？”司徒懿不太理解杜迟雨的犹豫，齐九畹手底下的工作强度比她这可大多了，连那样的强度都可以坚持下来，读博会很难吗？她都不是邀请的全日制，非全只需要周末来上上课，准时交作业，写论文做项目就可以稳稳毕业的事情。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杜迟雨这样抗拒，她连齐九畹都不怕，那还能怕什么？

杜迟雨听了司徒懿的问话，有点哑口无言，低下头看向了现在已经长得很齐整的指甲。再早一点，大约是高中的时候，她的指甲还不是这样的。她有个习惯就是在焦虑的时候爱咬指甲，以前她的指甲都是参差不齐，甲床深深嵌进肉里的。

她有点无奈，在司徒懿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对她来说确实很难。她深刻的知道自己的平庸，学术性的东西她就是做不好，那些理论和概念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她工作能力确实还不错，执行力很强，即使不明白也能通过一个有终点的目标去寻找到达的路径。她不是对自己没自信，她只是对自己的能力边界认知太清晰了，知道什么样的路适合她，什么样的路对她来说会很艰难。她已经不是能够因为一腔孤勇就头脑一热往前冲的十八岁少女了。她们这样身处高位的人受到了知识的诅咒，很难理解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不知道那些理所当然的理论。

她们不知道，但是杜迟雨知道啊，她太知道自己的困境在哪了。她很早就开始知道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拼尽全力考上的重点高中不过是见天才的门槛。她用大量的时间去压榨自己的潜力，让自己能够够得上不能企及的高度，然后看见了繁华世界的真实一角。原来有的人是能只用上课时间学习就可以成绩很好的，兼顾着课余的爱好。于是她放任自己堕落，在下坠的过程中遇见了蒲泊江，她的出现既拉了她一把，又把她引以为豪的过往击碎得体无完肤。她在自卑与犹疑中窥见了自己的平凡，她怕自己再努力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又选择了逃避。

她被人认可的执行力不过是她这一路挣扎求生的证明。

思潮起伏让她重重叹了口气，千言万语都太过苍白，很多话临到说出口的时候又觉得太矫情了，何况她说了司徒教授也不会懂，她只能状似投降地说：“我再考虑考虑吧。”

拎着笔记本和书想立马逃离办公室，临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司徒教授在她身后说：“期待你加入实验室那天，杜迟雨。”杜迟雨扯出一丝笑容，走出了司徒懿的办公室。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每次下坠的时候，总有人要伸出手拉她一把。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幸运的，身边的人都是普世意义上的天才，她就像是衬托那些花朵的刚刚好的绿叶一样，是她也行，不是她也还好。

前天晚上睡觉之前过信息，妈妈告诉她自己得了金奖，今天回国，她下了班还要去机场接她。因为时差的关系，妈妈去国外比赛之后她们就没怎么说话了。只是想要和杜迟雨分享这个好消息才在凌晨的时候给她发来讯息，而她忙于在鹤川采风，到晚上才知道。带着笔记本和书回到了设计院，将这次出差的发票、付款凭据和流水单拖到打印机的选项上，点击打印。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工作，她默默看着机器运作发呆。

虽然嘴上一直吐槽，但是她挺喜欢设计院的生活的，也很喜欢在齐九畹手底下干活。确实很忙，最忙的一次，她们一起在办公室赶一个项目，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困了就在旁边睡会儿，醒了继续赶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项目熬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但是看着成果成就感油然而生。忙碌的生活可以让她摒弃那些繁杂的思绪，不用被那些情绪拉扯，不用去回忆过去，怀念曾经，那样的感觉很让人上瘾。

打印机工作结束开始响起“嘀嘀”的提示音，她将那叠材料拿出来，找出所有的发票，一一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现在的字迹已经和妈妈有了九分相似，张扬遒劲，和她的性格判若两人，是她这几年努力的成果。她努力地为自己套上那些看起来很强势的壳子，言行，举止，字迹，无所不用其极，就像小时候玩过家家，穿上不合身的大人的衣服。

她承认她就是很自卑，尽管她已经融入这个社会，有着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甚至有着一定的权利。但是她的自卑就像是当初怎么也戒不掉的咬指甲一样，没有随着她的成长远离，而是深深扎根下来。就像她当初怎么也戒不掉的咬指甲习惯一样，蒲泊江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办法改掉它。她其实已经有点忘记怎么戒掉这个习惯了，只记得是蒲泊江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之后，她为自己找了另一个让自己上瘾的东西，废寝忘食的泡在画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