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温凝坐在马车上看了他许久,眼神朦胧而又茫然,直到一阵风吹来,吹得她面颊发凉,她才骤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感知逐渐恢复......
昏迷三日,如今骤然清醒过来,温凝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背后火辣辣的疼痛。
军中的袖箭都是带小刺的,想要将箭拔出来可不轻松,哪怕容钰已经极力避免将伤势扩大,但拔箭时难免还是会带着肉,一下又一下如潮涌般的疼。
不过今日是第三日,比起第一日她在昏迷中都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冷汗淋漓的模样来,已经好多了,这疼尚且能忍。
不想皇叔为自己担心,温凝强忍下这疼,靠在马车壁上,逐渐适应背后的疼。
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温凝靠在马车壁上时,透过半卷的车帘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脑子乱糟糟的想了很多。
她本以为,自己在渡河的时候就会坚持不下去,或许就会死在哪里,却没想到......温凝面颊忽然飞快爬上红晕,将她整张苍白虚弱的脸颊染得薄薄透透的,整个人都仿佛烧了起来,呼吸都不免快了几分。
她忙移开眼,不敢再看那个熟悉的背影,下意识搂紧了手里的暖炉,捂着唇咳了两声,整张脸都红如火烧。
马车内的动静被好像外面的人听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温凝慌里慌张想要往里躲,拍了拍自己脸,想要压下自己面上的异样,马车帘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掀开。
瞧温凝苍白的面颊此刻满是红晕,容钰眉头聚在一起,大步上了马车,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本以为她又起了高热,但没曾想,她的额头温凉,并无滚烫之意。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问:“秧秧,可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温凝好不容易压下自己内心的异样,对他摇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皇叔,你别担心,我没事。”
“真没事?”
“我真的没事,皇叔,只是方才喉咙有些干,所以咳了两声。”
“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好你。”
他竟忘记了给她添茶水。
容钰拿起一旁的茶壶,出去添了一壶热水进来,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小心烫,凉一些再喝。”
叮嘱过后,容钰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若是身体哪里有不舒服,记得及时告诉我。”
“好。”温凝握着茶杯,抬眼望着他的面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歇息,若是饿了,先吃桌上的糕点垫垫肚子,不过,记得不可多食。”
外面的粥还煮着,架在火上,容钰并没有在马车内耽搁太久,叮嘱完便是要走。
见他离开,温凝心脏顿时紧缩,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皇叔,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容钰动作停了下来,回身,“外面风大,你身上还有伤,秧秧。”
温凝抓着他的衣裳不肯放,软声央求,“我一个人在马车上闷得紧,皇叔,你就让我随你一起吧。”
“皇叔......”
当血色退去,温凝的面颊又恢复了此前那般苍白的模样,半张脸都被裹在厚厚的狐狸毛中,只露出小巧的琼鼻,和那双明亮清澈望着他,宛如一汪清泉的眼睛,过目难忘的漂亮。
温凝本就生得极好,幼时就如一个雪团子般软糯可爱,长大后更是明媚鲜妍,她不似京城其他贵女那般瘦削,合中身材,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目若秋水,面若桃瓣,笑起来时,更是如春景桃花落,惹眼得要命。
在京城里,比她好看就没有几人,只可惜她向来不太好说话,纵然生得再好看,低眉冷眼看人的时候,众人也不由得心生畏惧,敬而远之,久而久之,也没人在意她到底生得好看不好看了,只知道她脾气不好。
一如在容钰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需要他处处操心的姑娘。
哪怕她开了天下钱庄,过手银钱以数万万记,甚至还影响到了他,如此功绩,在他眼中,也依旧是以前的那个调皮任性的姑娘。
可现在,看着她苍白的脸,乌黑明亮的眼清晰的倒影着他的身影,微红的眼尾微微上翘,似车窗外落下的红枫。明明是一个还没长大,需要自己照顾的姑娘,却不顾自己的性命反过来保护他......容钰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话。
“皇叔,我真的没有事,你就让我随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她不依不饶,半晌,容钰叹了一声,弯腰搀扶她,“将手炉抱得紧一些,我带你下去。”
温凝高兴的弯起眼睛,“谢谢皇叔。”
她知道,在河里的时候,皇叔只是为了救自己,才那么做的。醒来以后,温凝也有些害怕皇叔会因此疏离自己,毕竟,若是以皇叔以前的性子,他定是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但皇叔现在对自己与之前并没有两样,甚至她都没有察觉到皇叔对自己疏离,所以温凝真的很开心。
她不想与他有隔阂。
下了马车,容钰将她搀到了火堆旁,替她收拢外面的氅衣,拿了一个小凳子,还有一个软绵绵的垫子放在上方,这才让她坐下。
他坐在她身旁,替她挡住了东边吹来的寒风。
温凝坐在他身旁,抱着手炉,看他拨弄着火堆,忽然,有风轻轻吹过,陶锅下面的火直往上窜,烧得极旺,热意传来,连手里的手炉都不由得更滚烫了些。
她不适的伸了伸手,想要将怀里的手炉松开一些,容钰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过去,“将手炉给我。”
温凝微怔,将手炉递给了他。
容钰接过手炉,起身回了马车,拿了一块毯子将手炉裹着,再次递给了她。
温凝伸手接过,这次,怀里的手炉不再像一个小太阳般滚烫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暖。
她目光落在容钰身上,看他穿着一身简简单单的布衣,似乎是为了方便做事,袖口被扎得紧紧的,完全没了往日身居高位时从容冷淡的模样,十分平易近人。
不过,皇叔毕竟身居高位那么多年,骨子里的矜贵是改不了的,哪怕是做这种杂活,也没有任何粗鲁之意,反而赏心悦目的好看。
温凝看着陶锅,听着里面传来咕噜咕噜冒泡声,不由得支起下巴,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温凝自幼就知道皇叔和京城其他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别的世家子弟别说生火做饭,恐怕连盐与糖都分不清,可皇叔不一样,他不仅会做饭,就连味道也不差。
以前的时候,她心中其实是有过疑惑的,为什么皇叔身为皇家子弟,却对这种粗活如此熟悉。
如今想来,皇叔幼时过得恐怕并不好,太皇太后不喜欢他,太祖只是想利用他来瓦解李家,他只需要他活着就好了,自然不会过多关心皇叔过得如何。
她虽是宫外人,可也在京城活了那么多年,对皇宫里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有些了解。
世人惯是会捧高踩低,皇子又如何,不得父皇宠爱,母后庇护,与路边的野草也没什么两样,谁都能踩两脚......想起谭弘彦说的皇叔那些过去,温凝心口便闷闷的难受。
若是她能再早一些出生,早一些遇到皇叔就好了。
这样,皇叔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宫里,爹不疼娘不爱,就算是被欺负,两个人也总比一个人好啊,只不过,以她的身份,恐怕也进不了宫里吧.......
容钰坐在一旁拨弄火堆,时不时还搅动陶锅里的米粥,他的目光落在陶锅中,神色沉默无比。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的动作极其不自然,捏着木棍的手十分僵硬,就连火苗烧得太旺导致陶锅里的水溢出,落入下面的火堆引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将火压得小了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温凝飘离的思绪逐渐落回实处,默默收回目光。
她不再盯着他看了,容钰的握着木棍的手松了松,耳边只有火苗燃烧和陶锅咕噜冒小泡的声音。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但没多久,温凝便打破了这份沉寂,“皇叔,你为什么会出城,还恰好将我救下啊?”
这个疑问其实早就在温凝心中了,只是她此前不好询问,现在正好不知对皇叔说什么,问这件事正好。
容钰拨弄火堆的动作一滞,“你出城后,我便命人查了你的去处。”
顿了一下,容钰又补了一句,“最近京中朝局不稳,担忧你会被人利用,遇到危险,我并非有意让人监视你。‘’
“嗯.....我没有生气的,皇叔。”
温凝明白皇叔是在解释什么,他是怕她像上次一样生气,但其实她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和皇叔生气。
他愿意管束她,她求之不得。
失去过一次,才知道这份几乎将她笼罩的保护有多难得。
容钰仔细看了看她,见她看上去好像真的没有生气,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火堆。
见火苗有些太小了,几乎快要熄灭,容钰拾起一旁的枯枝,往火堆里面送去。
“你离京以后没多久,我就回府了,有关你的事,我本来没打算查的,但是夏中告诉我,陛下新收了一个美人,姓李,是李家余孽,担心你出京遇到危险,所以我便让人查了查那个王御史的女儿,这才知道,她已经死了......”他声音声音缓缓,向她解释着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城外。
温凝怔住,“王依云已经死了?”
容钰:“嗯,你看见的那个‘王依云’只是一个从扬州而来的名妓,与她有几分相像。”
难怪在永安城的时候,温凝总举得那个王依云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没想到竟然是假的吗?
温凝眉头皱起,“皇叔,王依云是怎么死的?”
容钰继续拨弄火堆,“前段时间,陛下出京玩乐,偶然路过王家,听到了王御史之女的琴声,又闻身边的近侍说起王御史之女才貌双绝,于是便上门拜访了王家,见到了王依云,想将她纳入宫中。”
“但王御史与自己的妻子感情深厚,妻子去世以后,更是为了女儿从未娶妻纳妾。自王依云及笄后,王御史一心想要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自然不愿意将她送入宫里。陛下未下明旨,王御史便趁此机会,匆匆给她定了亲事,择日嫁出去。”
“只是没多久,这事便被陛下知晓了。王御史违背圣意,被陛下寻了个由头定罪,男眷流放,女眷充入教司坊为官妓。因着这事,陛下恼了王家,所以王御史之女成了官妓以后也并未入宫,而是成了赵世子身边的一个妾室。‘’
赵潜是晋文帝的伴读,像这种龌龊事,不知道背地里帮他做了多少。
容钰声音平静,温凝却是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晋文帝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有一日受到反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