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凝转身,伸手轻轻将他肩膀上的雪拂掉。
“皇叔,你的伞偏了。”
容钰唇角微弯,摇头,“无妨。”
他伸手将她的衣裳拢了拢,“风凉城的雪比京城大,我走后,你仔细一些,莫要再像今日这般在雪地里行走,若是感染了风寒,就又要喝你不愿意喝的苦药了。”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温凝:“皇叔,我没那么傻,会仔细注意自己的身体的,倒是你,现在雪下得这般大,明日便要出征了,路不好走,这一场仗……”
说到后面,温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声音低低的:“皇叔,你能不能不去?”
容钰脚步微滞,叹声:“秧秧,戎敌不会因为下雪就放弃风凉城,相反,雪下得越大,他们粮食一旦短缺,就极有可能突袭风凉城,风凉城一旦城破,边境失守,就会危及琰朝,我身为琰朝的王爷,有责任保护我朝百姓不受外敌入侵。”
说罢,他伸手轻摸了摸她的发:“天下安康,你才能安康。”
温凝脚步顿滞,声音极低,“我知道的。”
她只是,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他离去,舍不得他受伤……
想到这时,温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定定看着他,“那皇叔,你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我会在风凉城等你回来。”
“对了,皇叔,侯将军之孙侯枫的身手极好,你就将他带在身边吧,若是遇到危险,他还能替你挡一挡。”
说她是自私也好,无情也罢,旁人的性命在她看来,都不及他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的生死,是她的执念。
侯枫便是侯豆豆,豆豆是他爷爷给他取的小字。
容钰听到她提起侯枫,先是楞了一下,随后皱眉,他总算明白温凝是如何知晓他会提前出征的消息了的。
“这事,是昨日他与你说的?”
温凝:“嗯,昨夜,他忽然来拜访我,向我道歉,然后想求我帮忙,我让他和奉阳还有下面的人比试了一番,瞧他身手不差,便答应了。”
“皇叔你就将他安排在身边当一个近侍就好,无须给他什么职位。多一个人保护你,我也能安心一些。”
容钰看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声,“好。”
温凝对他弯了下眉眼,“皇叔,此次出征,你一定会大捷归来。”
“什么戎敌,什么赤木,在皇叔面前,都不值一提。”
“等你归来那日,我给你办三日丰盛的流水席庆功宴,邀请全城百姓前来庆贺……”
容钰哭笑不得:“不必如此大肆铺张,小心落人把柄。”
若是让京城那边的人知道,恐怕要借此攻奸于他,于他们不利。
温凝也很快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好吧,不过总有一日,我会给皇叔你办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庆功宴的。”
容钰笑了笑:“好。”
就在两人闲谈间,王府的轮廓也隐隐约约出现在了两人身前。
雪越下越大了,风吹起两人的衣袍烈烈飞舞,温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风太大了,雪花一个劲的往人脖子里钻,化为凉水沁入皮肤里,很冷,也很凉。
容钰将伞往温凝所在的地方偏了偏,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雪花,自己却几乎暴露在整个风雪下,连眉眼都沾上了。
见他满身都是雪,温凝忽然停下了脚步。
“秧秧?”
见她不走了,容钰下意识伸手替她将被风吹开的氅衣收拢,“雪越下越大了,快些回去,小心感染了风寒。”
温凝却是歪了一下头,突然对他弯下眉眼,月牙弯弯,伸出手,“皇叔,你抱抱我好不好?”
容钰怔了一下,以为她是走累了,和以前那样向他撒娇,顿时无奈:“秧秧,雪太大了……”
他若抱着她走,风雪便会落在她身上,再者,此举于礼不合。
哪知,他话还未完,温凝却忽然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容钰攥着竹伞的指节在骤然收紧。
眼前少女的唇瓣柔软温凉,和风雪一起涌来的,还有她身上的玉兰香,混杂的雪花冷冽无比,几乎充斥了他的整个呼吸。
像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容钰一时怔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风雪落在了两人身上。
温凝的动作并不算是很自然,像是试探,又像是小心翼翼,恍惚间,令他想起了那日,他与她一同逃亡,跳入水中,她体力不支,身体往下沉沉坠去,不得已之下,他……容钰下意识回避这件事情,他从不愿意回想与她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哪怕是为了救她性命。
他并非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而是他不能,也不可这样做。
他是她的皇叔,亲眼看着她长大,从一个内心惴惴不安,总是爱哭的姑娘,变成今日这般落落大方的姑娘,他如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不可对不起义兄义嫂的嘱托,亦不能对不起她。
她如今风华正茂,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已过而立,前路未知……他如何能让她与他一样,落入这不知前路,不知生死的未知当中。
他只能是她的皇叔,是她一辈子的家人。
几乎是刹那间,容钰伸手猛然推开了她,声音有些冷,“秧秧,你越矩了!”
冷不防被人推开,温凝身体往后踉跄几步,很快便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身前神色紧绷,眼神冷冽的皇叔,似乎是因为她的胆大妄为而十分生气时,反而笑了起来,“皇叔,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人都是贪心的,最开始的时候,她意思到自己喜欢上他了以后,最害怕的,是他不要她了,可后来,他们一起历经生死,早已让她十分清楚的明白,不管是她还是他,都无法将对方放下,他们早就将对方视为自己余生的全部。
既如此,那她为什么不能对他做这样的事情。
他是皇叔,重规矩,尊礼仪,她明白的,所以这和从前一样维持叔侄关系的窗户就由她来捅破好了。
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和从前那样,她做不到。
容钰面色绷得更紧,“你在胡乱说什么,我只是将你……”
温凝:“皇叔,你骗不了我。”
她目光落在他沾满风雪的眉眼间,一字一句,“我看得出来,你对我的感情,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以前,你总觉得我是一个小姑娘,哪怕再生气无奈,心中也不会真的计较,可昨日,侯枫将我堵在巷中的时候,皇叔你明明看得分明,他对我并没有做什么,可你还是生气了。”
“你的怒意,和从前我被旁人欺负的怒意并不一样,皇叔,你问问你自己,你对我的感情,真的是和以前是一样的吗?”
“若你真把我当成是需要照顾的孩子,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真的将我嫁出去,为什么看向侯峰的时候不是怒意,而是杀意,为什么昨夜你明明可以将我喊醒,再送我回房,却偏偏将我抱到了你自己的床上,桩桩件件,皇叔,你的行动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温凝的话就仿佛是一柄利刃,将最近这段时日他竭力粉饰的太平击碎的一干二净。
容钰唇角紧抿,冷声,“这不过是你的臆想,秧秧,我并不想与你生气,你知晓的,我向来对你心软,上次,我们之间已经有过不愉快,我并不想让你我之间的关系再次变得和之前那般生冷僵硬。”
温凝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脑袋埋入他的胸口:“皇叔,秧秧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生一世,想永永远远留在你的身边,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不想再和你做什么叔侄……”
“你越发的胡闹了!”
容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下,后退一步,“秧秧,我说过,我是你的皇叔,便永远是你的皇叔。”
“你年纪尚小,并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将对我的依赖当做是喜欢,我是你的皇叔,你我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皇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承认对我的感情,我不傻,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我分得清……”
“好了秧秧,不要再说了,雪大了,回府吧。”
容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将伞塞入她手里,转身进入茫茫风雪里,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她眼前。
温凝撑着伞,看着他快速离开的高大身影,险些忍不住泪。
她右手指节死死攥着竹伞,看着他消失离开的方向,眼睫缓缓垂了下来。
皇叔以为,他拒绝了一次两次她便会放弃吗?
不会,自从上次与他重新和好之后,她就再也没想过再继续在他身前做一个听话乖巧的侄女。
他是拗不过她的,与其让他继续过那明明心知肚明,却偏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倒不如让她彻底撕碎。
在风凉城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去慢慢接受她,原本,她是打算再等一等的,可明日他就要走了,她不想再等了。
她想要做的事情,他是拦不住她的。
回府以后,天色已经不早了,温凝回了自己的院子,没去打扰容钰,她命下面的人准备了很多行军方便携带的干粮转交给了他身边的奉阳,让他收好,留着行军路上吃。
奉阳自是收下,身为王爷的贴身近侍,他与他一样,都是要上战场的。
温凝没有去找容钰,容钰亦没有去找温凝,然而,两人房里的灯,都是直至深夜才熄灭,陷入黑暗的安静当中。
温凝其实并没有歇下,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大雪,仿佛能透过浓墨的黑夜,看到他的身影。
巧儿拿了披风过来,温声,“郡主,夜深了,您该歇下了。”
温凝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无妨,你若是困了,便去歇下吧,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需要你夜夜都守着我。”
巧儿怔了一下,屈身一礼,“是,奴婢告退。”
今夜的雪下得很大,温凝坐在窗边,听着外面大雪压弯枝头的声音,直到后半夜,才回了床上歇下。
她睡得晚,醒得却是极早。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她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