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既如此,去见侯爷吧。城门进得去吗?”
曹善言语间透出底气:“放心,守城的尽是自家兄弟。”
马车抵近京城城楼时,夜色已深,城门下灯火摇曳。阿达扬声高喊:“是我!阿兄!”
守城官闻声按剑走近,看清曹善后问:“怎么混到这个时辰才入城?”
“送张郎君回府。”曹善跳下马。
一只粗粝的手掀开了车帘。守城官那张略显疲惫却锐利的脸露了出来,目光如炬,在狭窄的车厢内迅速扫过。
“一个人回来的?”那人收回目光,一挥手,“走吧,放行。”
帘子顺势落下,重新隔绝了城门的喧嚣。
张云尘靠在软枕上,在脑海里细细搜索了一圈。郑玉霜平日里打交道的人太多,半晌他才从那些杂乱的记忆里翻出这张脸,那人叫虞世南。
马车辘辘,碾过深夜冷寂的京城长街。
张云尘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已是郑府的侧门。他绕过幽深的游廊,一进屋,便见魏侯负手立于窗前。
魏侯见他进来,半分客套寒暄也无,将一叠厚厚的军报拍在了案上。
张云尘扫了一眼,心头沉重,这上面的行军走势、粮草损耗,与他在兵部看到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公文截然不同。
魏侯语气沉郁,“如今的局势,是不得不再往后撤了。”
原因无他,朝廷允诺的那批粮草辎重,又延期了。若非郑家调集粮草接济,前线军中怕是早已断了炊。郑玉珩到底疼妹妹,一向秉持着“苦谁也不能苦自家妹子”的歪理,顶住了缺口。
张云尘看着军报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赤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魏怀神色如常:“你就当不知道这事。眼下还乱不到根上,景王也调了粮草在途中。明日你回兵部当差,自然能看到。”
张云尘低声应了,心绪却仍在起伏。
魏怀:“你和小七的事情,她说过了。待她从镇北军回来,你们就把婚事办了。”
“婚事?”张云尘整个人僵在原处。
魏怀见他眼底全是惊骇,忍不住失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总爱揣着那副遮遮掩掩的酸气,实在不必。男人嘛,本侯也理解,一时没把持住,没什么好丢人的,况且你们本就是两情相悦。”
张云尘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魏怀在说什么!
魏怀道:“小七说了,情不自禁。这事,就算她不挑明,我们也不是瞎子,你都在她房里住这么久了。若不是她在孝期,这婚事早就该办了。”
张云尘:“下官听闻,陛下有意给霜儿赐婚?”
“她不是当场就拒了吗?”魏怀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你不必在意此事。陛下顾忌的是世家联姻,只要郑家不跟那几个世家联姻,像你这般的,反倒成了朝廷最放心的选择。”
张云尘立在原地,心头掀起狂风巨浪,仿佛凭空遭了一场晴天霹雳。
她拒绝了。
在那天威如岳的大殿之上,她为了他,悍然违抗了圣意!
那她离京前与他发生的那些争执算什么?
她为什么竟连一个字都不曾向他提起?
为什么受了漫天委屈,她反而不开口了。
魏怀:“你竟不知道?可她确实是这么说的,若不能嫁你,便要与你私奔。”
张云尘心口猛地一紧。
魏侯见他这副惊愕过度的魂不守舍样,眉头重重一拧,语气里凭添了几分将帅的赫赫威压:“怎么?张云尘,莫非你心底还存着不愿?”
这一声断喝,终于将张云尘游离失所的神魂给撞了回来。
张云尘道:“对霜儿,下官求之不得。”
“看把你吓的。”魏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不必发慌,这事我和景王心里有数,你安心便是。小七不想将你牵扯进京城这遭浑水里。只是眼下的形势,实在有些棘手。本侯此前在北境遭遇过几次古怪阵法,阴鸷诡谲,也曾向道门求援,可你也晓得,那些清修的规矩大得很,先前又有死伤,至于封邪堂那帮人,多半是些半吊子,指望不上。”
“下官可以去。”张云尘没有半分犹豫。
魏怀没想到他应得这般干脆,深深看了他一眼:“小七是不是当真从没跟你提过这些?哪怕只言片语也未曾吐露?”
“没有。”张云尘如实相告,声音有些哑,“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小七啊,倔得很,嘴也硬,心里藏着天大的难处,也只会烂在肚子里。”魏侯长叹了一口气,虎目中流露出掩不住的心疼,“你还不知道吧?她最近受了伤。”
张云尘呼吸骤停,只觉心惊肉跳,一波高过一波。
“她过去就杀进了敌阵,盘旋了半个多月,直到断了粮草才肯退下来。不过你放心,舒王已经下令将她调去休整了。”魏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镇北军不比军府,那是前朝传下来的老底子,盘根错节全是前朝旧部。小七这次名义上是去监军,实则常常在最前面。”
张云尘太了解郑玉霜。
她的战法从来只有:一快、二狠、三不要命。
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脊梁骨瞬间蹿了上来,冻得他半晌吐不出半个字,唯有缩在袖中的双拳无意识地紧握,指尖不可自抑地发颤。
魏侯见张云尘脸色愈发惨白,周身微颤的模样活脱脱是受了惊吓,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莫非是自己话说得太重,把这个从未亲历过沙场的年轻文官给吓着了?
他轻咳了一声,宽慰道:“你也莫要忧心太过。舒王既然能把她强按在营中,说明人无大碍,剩下的不过是静养罢了。”
张云尘问道:“下官,可以去看看她吗?”
魏侯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劝说之词,甚至早已想好如何动之以情、许以重利,说服他北上。此时见他主动请缨,眼中不由闪过赞许:
“自然可以。拿着景王的借调文书,以押送督运粮草为由,光明正大地去见她。”
张云尘突然想起从前与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此刻如冰锥般刺穿:“我每日要见形形色色的人,处理各式各样的事。若你总这般容易起疑,我难道次次要追着你解释?即便我解释了,你未必信。”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若是下次,见到了更让你误会的呢?你一气之下,就不信了。”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曾斩钉截铁地说:“不必解释。我信你。”
她当时望着他,眼中有光,像寒潭里映进了一滴暖阳。
可如今呢?
当他听到那些与她有关的传闻,他信了。
他失言了。
原来誓言这样轻,轻到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原来人心这样怯,怯到一点阴影下,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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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
虽是快入秋,但风里却还裹着凛冽,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刃。
张云尘立在后备营门外,手心里的汗尚未化作暖意,便已被冻成了冷彻。他揣着景王与兵部双重印信的文书,本以为这是通往她身边的坦途,却依然被挡在了后备营辕门外。
负责辎重调度的校尉杨鹰是个身量不高,臂膀却粗壮如树干的中年汉子。他接过文书,草草扫过,往怀里一揣,不耐烦道:“粮草留下。人可以走了。”
张云尘面色微沉。这文书本可以直抵镇北军主帐,见到舒王李元卫。
“杨校尉,”张云尘上前一步,“在下需当面见王爷,更需面见郑七将军。”
杨鹰听了这话,心火腾地就冒了上来。先前高磊因粮草运输有亏杀了好几个人,眼下又来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搞得像是他要中饱私囊似的!
“见七爷?”杨鹰斜着眼打量他,“你初来乍到,不懂咱们营的规矩。七爷是朝廷亲封的四品监军,掌一军督察。敢问足下,官居几品啊?”
张云尘顿了顿,改口道:“那,子澜可在营中?”
杨鹰眉梢一挑,语气倒是略微松动了半分:“你认识子澜?若是私交,留下封信,我遣个弟兄替你带过去便是。”
张云尘:“我需当面见他。”
“嗬。”杨鹰短促地冷笑道,“若人人都嚷着要当面见,我这后营岂不成了集市?前线不是你们京城。”
风卷起营旗,猎猎作响。张云尘立在原地,看着杨鹰转身走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