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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不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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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云尘心里盘算着,等见到了她,无论是道歉还是认错,他都要亲眼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她听。

杨鹰将张云尘晾在了后备营里,既不驱赶,也不款待,只按最寻常的小卒份例给他拨发。见这年轻文官既不发飙打闹,也不负气离去,杨鹰也由着他在粮草旁待着。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前头大营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将校,点名道姓问他张云尘到了没有。杨鹰一头雾水地带他们去瞧,那几位远远看上几眼,随后一边啧啧,一边摇头晃脑地离去。

杨鹰摸着脑门,心里只觉得怪诞透顶。怪!真是说不上来的透着古怪!

直到一日夜晚,张云尘在马厩旁给马添喂草料。

一人缓步踱了过来,周身铠甲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生硬的金属摩擦声。那人站在厩栏外盯着黑马打量了半晌,忽然冷冷开口:“这马,你从哪儿偷来的?”

这匹黑马本是郑玉珩从幽州送回京城,郑玉霜转赠给张云尘后便一直养在郑府。临行前夜,是郑玉山亲手将缰绳交到他的。

“友人所赠。”张云尘头也没抬,自顾自地添着草料。

这几日,这匹格外高大骏挺的黑马混在一群干瘪的普通军马堆里,显得鹤立鸡群,引得不少人围观。马脾气烈,身处狭窄之地委屈不安,时常昂首刨地长嘶。

那披甲之人头戴覆面铁盔,绕着走了两圈,“就是你偷的。”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强夺缰绳!

张云尘侧身一步,横臂挡在马颈前。那人身后的几名军府亲兵见状立刻围拢上来,明摆着要强行抢夺。

“说不清来历,便是贼赃。”那人嗓音粗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张云尘:“是郑七娘子所赠。”

那人伸出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

沉重的铁盔被缓缓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眼的目光锐利:“你是何人?”

一旁有校尉附耳过去小声解释,那人沉默了片刻,竟还是一把夺过了缰绳。黑马被强行牵走时,急得回脖长嘶,喷出白气。

但到了第二日,那匹黑马却被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鞍辔皮具尽数擦拭一新,连毛色都刷得锃亮,瞧着比先前还添了几分神采。

马刚入厩,子澜便悄然出现在了厩栏旁。他一身灰白单薄的衣袍在风中鼓动,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消瘦。

“你到底还是来了。”子澜看着张云尘,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也好,你现在可以原路回去了。”

“霜儿呢?她在何处?”张云尘向前跨出一步,语带焦灼。

“你以为此处是何地?这是两军对垒之地。”子澜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眼底只剩下冷硬,冷哼道,“你连一匹马都护不住,谈何保她?”

张云尘直视着他:“魏侯让我看过了法阵图。我来破阵。”

子澜眼底掺着疲惫:“你无军令令牌,进不去中军营。况且,我也无权许你去破阵。”

“你解不了。”张云尘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递到子澜面门前,“封邪堂解不了。子澜,你眼下最该做的,是先保住你自己的这条命。”

此前张云尘同云松碰过面,云松告诉他,镇北军以北有异族留下的法阵痕迹,但懒得搭理,直言那些法阵年久失修,多半失效,对寻常军卒无甚影响,清理起来虽不难,却需极尽仔细。

对子澜这种阴煞缠身的魂修来说,若不幸触碰,确会重伤。

子澜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那是道门秘传的魂符,笔意用诡谲的反写之法,每一道朱砂走笔都透着逆天改命,于他这种魂修而言,乃是宝物。他轻轻嗅了边缘朱砂与陈年黄纸混合的冷香,“张云尘,你这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贿赂我?”

张云尘:“带我去见舒王。”

子澜挑眉:“我要十张。”

“成交。”

“二十张。”子澜趁势加码。

“可以。”

“四十张。”子澜嘴角弯起弧度,似是在逗弄眼前这个心急如焚的人,又似在权衡其中的利害。

张云尘被他这市侩拉拢的讨价还价搅得心绪烦乱,索性从袖中掏出一沓,按在子澜掌心:“眼下只有这些。可以走了吗?”

子澜低头看着这沓魂符,故意当着他的面一张张翻检,摩挲过符纸上凹凸不平的秘纹,终于满意道:“成交,任凭差遣。”

张云尘:“霜儿在何处?”

子澜将符纸收进怀里,道:“我是说,在解阵这件事上,任凭差遣。”

刚入夜,寒气便漫上来。

那法阵虽年久失修,但漫散出来的冷意也是真的。

子澜与百妍在临时搭起的避风帐里,朱砂绘制的纹路在反复催动下已越来越淡,像被时光啃噬的印记。符本用以压制阴邪鬼修,可若将其法术反写逆用,于某些存在而言,就成了滋养的甘霖。

翩翩踱步而来,抬眼便见张云尘御剑悬在低空,身形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时隐时现。远处黑暗中,被他催动的符箓如逆飞的星子,点点明灭,翻飞不绝。

“他不用歇息吗?”翩翩朝那空中身影扬了扬下巴,“这都三日了。”

百妍凑近些,压低声音:“哥同他说,拆得越快,便能越早去前营。”

翩翩忍不住轻声失笑,斜睨子澜一眼:“你骗他?”

子澜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符纸边缘:“我是说了,可未曾许诺何时。”

翩翩:“你小心他醒过神来,一怒之下直接将你斩了。”

子澜:“他是可以这样做,不过只要他动了手,看往后玉霜还会不会理他。”

翩翩转念一想,甚是有理。好不容易能勒索张云尘一次,必须物尽其用。她远眺着黑夜深处那些闪烁的符光,轻叹了一口气:“差不多便收手吧。你们轮换着调息,莫要将张云尘累死。”

夜风猎猎扑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抖动声。百妍低声应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不忍。

突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穿透了朔风。

张云尘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这里不是他的地盘。子澜轻摇铜铃,他便收敛剑气,从剑上落下,让他提笔绘制阵图,他便沉墨着纸,要他推演破解古阵,他便定神计算。

在这片营地里,任何无谓的冲突都是不理智的。这里的人自有一套蛮横而直接的逻辑。此前强行夺走他黑马的那位都尉杨岗礼,手底下统管着附近足足五处连营。

唯有百妍与翩翩对他尚算几分客气,可二人常常在各个营地之间奔波穿梭。

张云尘变得愈发沉寂,他在这里盘桓了整整两日,若郑玉霜真在此处,绝无可能不露面,甚至连半点动静都没。

“她不在这里,是吗?”张云尘停下手中的狼毫,抬眼看向子澜。

子澜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映着疲惫。

筋疲力竭的,又何止张云尘一人!

“她不在这里。”子澜终于承认了,“她不知道你到了此处。这里大营林立,互为犄角,动辄相隔数十里。即便你现在闯出去寻,也不可能找到她。”

“她受伤了,你们不在意吗?”

张云尘平静得太过彻底,落在百妍眼里,反叫她莫名发怵。

百妍坦言:“玉霜看到了你的马,她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我哥立刻送你走。”

子澜面无表情地接话:“是,是我抗了命,没送你走。”

百妍小声补充:“她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张云尘抬手掀开帐帘,风趁势卷入,将案上的灯扑得轰然一矮。他的脸上,无声地漫开一股摄人的杀意。

“我虽不才,但两个魂修、一只妖,尚能应付得来。若是霜儿有半点差池,我就将你们三个斩杀于此。”

帐内良久无声。炭火渐渐暗下去,映得脸上明明灭灭。

百妍抱着膝盖,小声地说:“他、他怪吓人的。要不还是管管他吧?带他去找玉霜算了。”

“你是不是疯了?”子澜的语气冰冷僵硬,“管他?你怎么不管管你哥我?”

翩翩不想被卷入这场横祸,她知道张云尘那句话绝非虚张声势,“只是我们确实不知玉霜身在何处。”

百妍:“他会信吗?我去找玉霜了,这里真不安全。”

翩翩:“她和我们狐族的几位长老在一起。”

百妍:“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不就是妖息不畅吗?但她受伤了呀,你们还要她催动力气,万一、万一她真出事,我们都得没命,张云尘可不是同我们开玩笑。”

翩翩转头看向子澜,知道他有事瞒着。“子澜,你不想告诉张云尘也就罢了,但该对我们吐露实情。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你们二人都能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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