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发和头皮上的黑色更是碍眼，黏稠，恶心，唐析突然就幻视了那个被倒了满头墨汁的小肖良，只不过现在是肖良自己倒的，为了他。

唐析接受不了，他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也颤着。

“你把头发弄成这样干嘛……”

肖良摸摸自己的黑发茬，不敢抬眼看唐析，就低头心虚地说：“我只是突然想换个发型。”

“因为我，是吗？”

“当然不是了，你别多想。”

“你别骗我。”

肖良顿了顿，随后靠在墙上，笑得没心没肺。

“我头发太扎眼了，路上人多，会被认出来。你别太在意，正好我也想换发型了，哥什么发型都帅～”

唐析紧握着那顶帽子，笑不出来。他转身扶着楼梯一瘸一拐地往楼上卫生间走，肖良见了，就立马跟在唐析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问上去干嘛，说没事，就是剪个头发而已，又不是怎么了，他都好久没换发型了，正好的嘛，而且他头发长得快，没多久就又长了，没啥事儿。再说那屋子里剪下的头发还没收拾，乱糟糟的，实在没啥可看的。

可这些话就像是耳旁风，唐析一句都不回应。

他只是好像被吸引一般推开了那扇卫生间的门，然后看着桌面上码得整齐的白发，手瞬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香味，是肖良最宝贝的头发，一天一洗，精油不要钱一样地涂，用的吹风机也要最好的，可现在却都剪了。唐析把头发比到肖良头上，试图让那白发重新回去，可却根本做不到。

他一次次地试，然后被肖良一把抱在怀里。

唐析低声说：“对不起。”

肖良安抚地拍着唐析清瘦的背，说：“有啥对不起的啊，没啥，我现在这个发型也挺好看的。”

唐析把那些剪断的白发都收拢起来，沉默着装进袋子里，递给偷偷跟上来的白湛堂。

“麻烦你保管一下，等我回来取。”

唐析不再说话，任肖良怎么逗都不肯再说，而且也不肯再看他了。

气氛尴尬，白湛堂也不好多说啥。他给肖良也换了身衣服，然后就给两人都配了帽子口罩，从电梯下去开车载着二人扬长而去。

他们没有去市内机场，而是去了隔壁市。这一路，车内气氛尴尬不已，以至于白湛堂开车把他们扔到机场后就立马跑路。

“唐析，这边走。”

肖良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的还是白湛堂的衣服，远远一看几乎认不出那是肖良。唐析看了一眼，然后便按了按自己头上的帽子跟上。

他们上了飞机，在狭小的座位上挨着，沉默不已。几个小时后，飞机到达黔州邻市，二人又打了个车，行踪隐秘地回到了姥姥在山脚自己住的老房子里。

家人都在那儿。

几人围坐桌前，气氛沉重，可眼睛又都不自觉看向肖良的头发，肖良坐立难安。

唐辉成清了下嗓，“这个头发多利索，比以前强。”

“是，叔叔，我也这么觉得。”

肖良乖巧回完话后就又偷偷看向唐析，唐析还是不看他。

肖良心虚，委屈，可又不敢表现出来。畏畏缩缩呆到晚上，然后和唐析一起被安顿在了一间小屋里。

吊顶上暖黄色的灯泡被一根黑色电线长长吊着，小小的一个，时不时闪一下。床也小小一个，肖良坐在床边，两手抠着牛仔裤上镂空的大洞，整个人坐立难安。他甚至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像古代坐婚床上等新郎官的新娘子，就差一顶红盖头了。

紧张，心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析。

可明明剪的是自己的头发。

肖良余光偷偷瞄了眼坐塑料小板凳上洗脚的唐析，却刚好碰到唐析抬头往这边看，惊得肖良一激灵。

他动了动屁股，床也紧跟着发出吱呀的响声。

“小唐唐，你一会儿能不能帮我把头皮上的染发膏擦擦，我看不见。”

“……好。”

唐析去拿了块湿毛巾，又不知从哪搞出来根烟点燃，站在肖良面前快速吸了两口，然后手腕倾斜，腕骨在白皙的皮下活动了几下，烟灰便抖落到了铁盒里。

肖良眼珠在这之间打转，满眼好奇，明显是想问，但不敢问。唐析心瞬间软了，他托起肖良下巴，用湿毛巾蘸了点烟灰蹭在肖良鬓角，解释道：“这样更容易擦下去。”

肖良眉眼瞬间笑开，“这样啊，小唐唐你懂好多。”

“小时候会给姥姥染发，是她教我的。”

香烟搭在铁盒上静静燃着，不时被唐析夹在指节吸两口。烟雾含在嘴里，没等进入咽喉就又呼了出去，缥缈着游向头顶灯泡。

唐析夹着烟在铁盒旁轻轻弹出烟灰，正要把烟放下，就有只较他稍小的手贴着他手背夹走烟。唐析顿了下，视线顺着那只手一同移向肖良唇边，看那刚进过他嘴的烟蒂又被肖良含住。

肖良吸了两口，看唐析呆着不动，就说：“我来吸，你擦你的，不误事儿，明天还得早起。”

“好。”

唐析放空脑袋，动作轻柔，一点点擦着肖良头皮上的染膏。擦到一半，就见肖良弹弹烟灰，说：“唐析，我不太会安慰人。我能做的也就是陪陪你，再把你安安稳稳送回来。”

肖良抬起头，注视着唐析的眼睛。

“唐析，我想让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