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真本来立即便打算回答,但瞥见陆三川眼底的认真,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小到微生物在土壤中的活动,大到星辰的运行轨迹,万物井然有序,信息纷繁却不杂乱。如果世界是虚假的,要做到这样的细节,不比创造一个真实世界简单。”
作为全球最强大的超凡感知者,沈玉真或许才是对这个世界最为了解的人,他的结论,对陆三川来说也最可靠。
然而,陆三川却还是将手中的那片枯黄树叶举至眼前,问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目睹了一个星球从繁荣走向灭亡,只因为星球上的生物向宇宙之外看了一眼,你还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沈玉真神情顿时诧异起来,下意识低头看向床上的陆三川,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要取决于那群生物看到了什么。或许,它们只是沾染了某种思想病毒、又或者,它们内部发生了矛盾……”
“内部没有发生矛盾,它们和人类不一样,整个星球生物的思维是一个整体;思想也没有被污染,因为直到最后一刻,它们还在向连接它们个体的母树祈祷,内容是希望它们忘记之前看到的一切,像往常一样生活。”
沈玉真默然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向陆三川手里那片枯黄的树叶:“你手上的这片叶子,是那个星球母树上掉下来的吗?”
陆三川摩挲树叶的动作一顿,停滞了片刻,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语气低沉道:“那种母树的叶片形状很特别,枯萎之后的叶脉是纯银色的,和它们星球人的皮肤一样,很好辨认。”
沈玉真透过他的手指,清晰感知到了这片树叶的信息:形似红枫、却在叶尖处生出细长的白色绒丝,风一吹便轻轻飘扬;哪怕如今已经枯萎,那绒丝还牢牢附在叶尖上,叶片干枯暗黄,但叶脉却在白光的照射下隐隐发亮。
是银色的。
沈玉真缓缓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在别人的眼里,我们也可能只是空气中的一颗尘埃,伸手便能拂去,风一吹便不知滚去了何方。蚂蚁、人类、地球、乃至整个宇宙,在我看来,承载的信息都一样重要,没有谁比谁高贵。所以,重点不在于我们生活的世界究竟是否真实,而在于你是否承认它是真实的,你承认,你的世界便是真实的,你所经历的一切也是真实的。”
陆三川拿到的这枚树叶,老实说,也颠覆了沈玉真的认知。
以他的知识和感知,他确信地球上没有任何树叶枯萎后会生出水银般的脉络,这证明了他口中那个母树存在的真实性;继而,又间接证明陆三川口中那个故事的真实性。
因为他对这片树叶、对那个繁荣过后又灭亡的星球一无所知,陆三川没必要骗他。
而如果那个故事是真实的,有一个星球上的生物以母树为连接、整个种族思维共享,却因为看了世界之外一眼,整个种族灭绝。
有明确的起因经过和结果,那么没必要做出更复杂的假设,这颗星球上的生物被世界之外的“存在”人为毁灭,就是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世界之外,竟然有存在能够瞬息间灭掉一个种群,方式是“被看到”,这样的伟力,真的存在吗?
——“伟力”不一定存在,但符合这个现象的,却有个说法:他们这个世界,处在一个不确定的叠加态,一旦被观测到,结果就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状态——死亡。
这便是沈玉真沉默良久的原因,他在看到这片树叶后,得出的结论也和陆三川一样:他们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但与陆三川的迷茫不同,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四周万事万物的状态,他对这个世界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最深切感受,所以他转而安慰起了陆三川,告诉他世界的真实与否,不在于外界,而在于自身。
自己能感觉到的一切,就是真实的,直到盒子被打开的那一刻,都是真实的。
陆三川视线微转,直勾勾看向沈玉真,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你知道吗?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盒子没打开之前,我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我的感知就是我的感知,我的梦就只是梦。但是,现在有人试图提前打开盒子。”
沈玉真下意识皱眉问道:“谁?”
随即,他顿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陆三川:“你确定吗?”
一个人如果想要“打开盒子”,那它首先需要知道“盒子”的存在,其次需要有打开盒子的手段。
而目前符合这两点,又和陆三川有交集的,就是那使得陆三川心跳短暂消失又出现的神秘事件制造者!
陆三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向沈玉真问道:“假设一个人,从国内出发,经由圣地亚哥转去蓬塔阿雷纳斯,你觉得,祂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沈玉真瞬间明白过来:“你说的那个想要打开盒子的‘人’,在试图登陆那座死亡星球!”
蓬塔阿雷纳斯是前往南极的主要门户,走这条路线去蓬塔阿雷纳斯的游客,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南极去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一个人,试图登陆陆三川所说的那座因“看见世界之外”而种族灭绝的星球,对方大概率就是冲着“看见世界之外”去的!
有人正试图打开世界这只盒子。
陆三川没再多说,他只是有些不理解。
那个“人”明明选择的参赛者,全是乌尔妲拉星附近的星球之人,但为什么,地球竟然也包含在内?
地球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这就是他之前没有立即带着沈玉真勘察那片疑似外星遗迹的矿物层、而选择带着树叶回到基站的一个重要原因。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