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大门轰然洞开。数十名披甲禁军鱼贯而入,不过数息,便已分守四方,将整座寝殿围得密不透风。
宣华脸色骤变。
禁军?这个时辰,禁军为何会封锁父皇寝殿?
她透过屏风上的雕花缝隙向外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踏过门槛,缓步走入殿中。玄甲未卸,腰悬长剑,正是萧云哲。
看见他的瞬间,宣华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了一分。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些日子以来,每逢危局,她总能在身侧看见他的影子。不知从何时起,那种“他在便无事”的念头,已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眼前的萧云哲,与她平日所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缓缓停在龙榻前三步之外。身后禁军垂首而立,满殿鸦雀无声。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宣华却觉得,整个寝殿都沉了下来。
宣华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依旧是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眉眼。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陌生。
龙榻上,李煌缓缓睁开眼。看见来人,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云哲,是你?”
萧云哲微微颔首。“臣见过陛下。”
李煌咳了两声,唇角又溢出一缕血丝,他的目光越过萧云哲,落到他身后的禁军身上,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这是何意?……也是为了遗诏?”
萧云哲没有否认。
李煌累极般地闭了眼,气息微弱地靠在枕上。“朕的遗诏……未曾落下萧家。萧家辅政,未来数年,大权在握。”
“臣知道,那份遗诏就在臣的手里。”萧云哲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当然,草拟遗诏的人也在臣手里。”他淡淡吩咐:“来人,把张大人请进来!”
殿门再次开启。两名禁军架着白发苍苍的老臣张元吉走了进来。
这位执掌中书数十年的老臣衣冠凌乱,管帽歪斜,脸色惨白,刚一看见龙榻上的李煌,他便扑通一声种种跪倒在地。
“陛下——”声音凄厉,响彻寝殿。
李煌看了他一眼,便已明白了一切。
“老臣……无能。”张元吉伏地痛哭。
李煌没有看他。他重新望向萧云哲。“朕待萧家不薄,待你更是不薄,你为何还要如此?”
萧云哲神色平静:“遗诏中,辅政的是成国公,并非是臣。”
“他是你的父亲。”
“一个胸无大志,生性怯懦的父亲。”萧云哲声音淡漠。“不过是因为是你的舅舅,就能拥辅政大权?皇上任人唯亲,可臣却不愿意把命交到别人的手里。”
他向前迈了半步。“臣的父亲不堪此任,楚王优柔寡断,王家那只老狐狸更不会甘心久居人下。陛下以为,把这样三个人放在一起,他们会同心辅政?”
“那你待如何?”
萧云哲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元吉。“张中书,这份遗诏不做数,我说,你写。”
张元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逆贼!老夫宁死,也绝不替你矫诏!”
萧云哲目光平静。“怎么,张大人如今又不怕死了。”
张元吉怒极而笑。“老夫既入中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看来张大人并不在意张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啊!”萧云哲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他微微偏头,唤了一声。“云昆。”
屏风之后,宣华心头猛地一颤。
云昆。前世她便听过这个名字。
那时,人人都知道,萧云哲身边有一名心腹。从边关到洛都,此人始终寸步不离。无论军中还是朝堂,只要萧云哲在的地方,几乎都能看见他。
原来,这个人竟早已来到了洛都。
她下意识朝屏风缝隙中望去。一名青年闻声上前,面容冷峻,腰间佩刀,眸光沉静如水。
“张大人不肯听话。”萧云哲神色平静。“那便先请张老夫人、张家诸位郎君,还有几位孙辈小郎君过来。张大人什么时候肯写,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云昆抱拳:“是。”
张元吉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萧云哲!”
萧云哲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若还是不肯。那便先杀一人。每过一刻钟,再杀一人。什么时候张大人愿意落笔,什么时候停。”
云昆:“是。”
张元吉脸色变了变,却仍咬牙冷笑。“你这逆贼,莫非你不在意萧家上下数百口性命?成国公若知你今日所为……”
萧云哲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我不在意。”他淡淡开口:“就算诛九族,死的不过是萧氏九族。我的九族,二十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张元吉唇边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龙榻之上,李煌的目光骤然一凝。“你……”他死死盯着萧云哲,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萧家人?”
“臣当然是萧家人。”萧云哲终于看向龙榻。“不过,在冠萧姓之前,臣的名字叫云哲。这个姓,陛下熟悉吗?”
殿内静了一息。
“云……”李煌瞳孔一点点放大,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被骤然翻开。他盯着萧云哲,嘴唇微微颤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前朝……守陵人……”
“云氏一族,是臣的母族。”萧云哲神色平静。“我的母亲叫云锦衣。那把钥匙,当年陛下就是从她手里夺走的。陛下忘了?”
屏风之后,宣华浑身一震。
云。这个姓氏甫一出口,她脑海中便猛地闪过她刚刚接手的那枚钥匙。
那钥匙上,也刻着一个“云”字。她乍一看时,以为那不过是旧物留下的印记。直到这一刻,她才骤然明白,那个字竟是一个姓氏。
一个曾在前朝赫赫有名,却在大楚被刻意抹去的姓氏。
她下意识按住腰间,隔着衣料,钥匙冰凉依旧,却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萧云哲望着李煌,缓缓开口:“如今,它在哪里?”
李煌没有立刻回答。他仰面躺着,望着殿顶,浑浊的眼底不断变幻,不知想起了什么。过了许久,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却越来越大,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他却像浑然不觉,依旧笑个不停。
“天意……”他断断续续地开口。“看来……是天意。没想到……萧氏竟替云氏留了一脉……”
萧云哲垂眼看着他,神色不辨喜怒。“钥匙在哪里?”
李煌止住笑,歪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对上萧云哲的目光。他嘴角还挂着那丝血迹,眼底却浮出一种近乎顽劣的神色,像一个藏了秘密的孩子,死也不肯松口。
“朕不会告诉你。”他轻笑,摇了摇头。“你……永远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