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哲与他对视了片刻,脸上却没有任何失望或者他所期待的其他情绪。仿佛这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
“无妨。”他淡淡开口。“待臣掌了天下,总会找到。”说完,他抬起眼。
“云昆。”
“属下在。”
“替我送陛下一程。”
“是。”
云昆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上前拿起龙榻上的软枕。
“萧云哲!”张元吉脸色骤然大变,挣扎着扑向龙榻,却被身旁两名禁军死死按住。
“逆贼!你敢弑君——”
萧云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张中书别急。很快便轮到你了。”
张元吉浑身一震,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萧云哲。
龙榻之上,李煌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没有挣扎,只是一直望着萧云哲,眼底最后浮现出一丝讥讽。“你可知你母亲……”
话未说完,云昆已经将软枕重重压下。
龙榻剧烈晃动了一瞬。
明黄的帐幔被带起一阵风,又缓缓落下。锦被之下的人形微微挣动了两下,手臂痉挛般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屏风之后,宣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深深咬进掌心,才将那声惊呼生生压了回去。
龙榻上的挣动不过短短数息。可每一下,都像重重砸在她心口。
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洇湿了浅青色的裙摆。
龙榻之上,是她的父皇。
纵然他待她算不上慈爱,纵然她曾怨过他、怕过他,可那终究是她的父亲。
而如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力阻止,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是她忘了。忘了眼前这个人,曾是前世那个执掌朝堂、生杀予夺的权臣。
这些日子,他待她太好,好到她几乎忘了,那些关于他的传说,或许并非后人添油加醋的虚辞,而就是原本的模样。
真正的萧云哲,本就是这样的人。
而今日,她终于亲眼见到了。
云昆缓缓松开双手,退至一旁。
萧云哲上前,伸手探了探李煌的鼻息,收回手。
“陛下驾崩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宣告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随后,他转过身,看向张元吉。“张中书。现在,该拟诏了。”
张元吉怔怔望着龙榻。
那明黄色的帐幔低低垂着,再没有半点动静。
他侍奉李煌二十余年,从太子到天子,看着他一步步坐上九五至尊,也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乱臣贼子……纵然你今日得逞,也终有一日,会遭天下唾弃。”
萧云哲神色未变。“或许吧。”他缓缓将那卷遗诏放到张元吉面前。“可若今日不改这份遗诏,大楚亡得只会更快。”
张元吉猛地抬头,怒声道:“一派胡言!”
萧云哲没有与他争辩,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老臣。“张中书。我知道,今日在你眼里,我是逆臣,是乱党,是弑君之贼。但总有一天。你会为今日所做的决定而庆幸。”
张元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萧云哲。“荒谬!你弑君矫诏,篡夺朝纲,竟还妄言是为了天下!”
萧云哲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道:“张家上下三百七十六口。我给张中书一炷香的时间。落笔。”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张元吉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偏头望了一眼龙榻上静卧的身影,又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卷空白诏书上。良久,他缓缓阖上了眼。
屏风之后,宣华死死攥紧袖口。
寝殿里静了下来。良久,才重新响起萧云哲的声音。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得没有半分情绪。
紧接着,是笔锋落纸的声音。
宣华看不见诏书上的字,只能透过屏风雕花的缝隙,望见张元吉微微佝偻着背,执笔的右手始终在轻轻发颤。
有几次,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萧云哲没有催。
最后,张元吉终究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宣华缓缓闭上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父皇留下的那份遗诏,再也不存在了。
最后一笔落下。
张元吉握着笔,久久没有松手。忽然,那支狼毫自他指间滑落,滚到案边。他没有去捡,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光景,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骤然老了十岁。
他缓缓合上眼,声音沙哑至极。“现在……满意了?”
萧云哲上前,拿起遗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新卷起。“多谢张中书。”
张元吉凄惨一笑。“老夫宁可今日死在这里。”
“臣答应过张中书。只要张中书落笔,张家上下,自会平安无事。”萧云哲将遗诏收入袖中,侧首看了一眼云昆:“让人送张中书回府。即日起,对外便称张中书悲伤过度,闭门养病。”
云昆抱拳:“是。”
张元吉没有再说一句话,任由禁军搀扶起身。走出寝殿门槛时,他脚步微顿,最后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龙榻上静卧的身影。
那一眼里,有悲凉,有愧悔,也有深不见底的疲倦。
门在他身后合拢。殿重新安静下来。
萧云哲收起遗诏,淡淡道:“清场。”
禁军鱼贯而入,将御案上的笔墨、诏书、散落的器物一一收整,又将龙榻四周重新放下帐幔。
云昆走到殿门前,正欲率众退出。
萧云哲的目光却忽然停住。东侧屏风下,一角浅青色的裙摆,自屏风边缘露出了半寸。他静静望着那里,没有说话。
云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微变,右手已下意识按住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