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玲语气轻缓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坚定:“我天生为魔,生来便带着世人眼中的不祥,比你这双异瞳要骇人百倍。年少时,我也曾遭人欺骗,被至亲背叛,被奸人利用,尝尽世间凉薄,可我依旧爱着这人间烟火,爱着身边每一个待我真心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渡云紧绷的侧脸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当年我问师尊,为何明知我是魔,还要收我为徒。他只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不容于天地的,你既没有做错事,就不该被人唾弃’。渡云,今日我把这句话送你。莫要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每个人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是独属于自己的个体,这一生,总要为自己而活。”
话音落,谢玲弯唇轻笑,伸手轻轻拂过渡云额前碎发:“你的眼睛一点都不吓人,右眼似缭绕云雾,清浅朦胧,反倒衬得你左眼蔚蓝如晴空,格外明亮动人。”
“……”小渡云埋在阴影里的脸毫无动静,良久,单薄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下一秒,他猛地扑进谢玲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肢,压抑的哽咽从胸腔里溢出。
“哎呀,怎么还哭了呢?”谢玲失笑,从袖中摸出一颗裹着糖纸的牛奶糖,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吃糖吗,小哭包?”
“吃……”小渡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软糯又委屈。
“哈哈哈别哭了,糖沾到眼泪可就不甜了。”
小渡云:“给我……”
“就不给!”
“师尊给我嘛……”
渡云埋在谢玲怀中,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心里翻涌着滚烫的暖意。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双被世人视作妖孽的异瞳,竟会被人如此温柔珍视。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这样好的师尊。
一晃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竹林里那个爱哭的小团子,已然长成了洛霞宗温润沉稳的大师兄。院中曾精心饲养的兔子早已送归山林,他如今每日忙着照拂几个年幼的师弟师妹,性子也从当年的闷葫芦变得沉稳可靠,下山采买诸事皆能独当一面,再也不会为了一颗牛奶糖与师尊争抢……其实有时候也会。
竹楼内,渡云缓缓睁开眼,眉心微蹙。今日不知为何,睡得极不踏实,辗转间竟反复梦到儿时与师尊相处的片段,心中莫名泛起一阵空落。
“哥哥。”
窗外传来清浅的声音,谢玦斜倚在青竹上,指尖轻敲窗棂,含笑望着他,“哥哥睡得如何?”
渡云收回纷乱思绪,抬手将覆在右眼上的白绫仔细系好,声音平静:“还好。烛夜回来了吗?
谢玦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还没,估摸着又在山下玩疯了,忘了时辰。”
渡云轻叹一声,起身整理衣袍:“走吧,下山寻他。”
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
恰好怀中的奶糖也所剩无几,正好下山一并购置。
山下洛峰镇依旧人声鼎沸,许是上元节刚过不久,喜庆余韵未散,今日往来行人竟比往日更盛,摩肩接踵,喧闹不已。
渡云下意识侧过身,将谢玦护在身侧,沉声道:“人多杂乱,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好。”谢玦眉眼弯弯,乖巧地伸手拉住渡云的衣袖,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肌肤。
人群愈发拥挤,渡云牵着谢玦在人流中缓慢穿梭。谢玦目光不经意间一瞥,远处一道熟悉的少女身影一闪而过,心头骤然一紧。
闻彤??她怎会在此处?她明明该待在魔界才是。
心念一转,谢玦不动声色地松开拉着渡云的手,借着人群掩护,悄然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行至僻静角落,他背靠墙壁,从怀中掏出一张泛着血色灵光的符咒,指尖凝力轻叩符面,语气冷了几分:“魔宫之中,我不在的时日,可曾出什么岔子?”
符咒内传来老者恭敬又苍老的声音:“回宫主,一切安好,只是……彤儿小姐执意来人界寻您,已偷偷离开魔界了。
谢玦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便是你说的一切安好?我明明叮嘱过你看好她,她来人界做什么?
“老奴劝阻不住,小姐心意已决,趁人不备便偷跑了。”老者满是无奈。
谢玦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罢了,待我抽个空去寻她吧。影,你留守魔宫,紧盯各方动向,有任何变故,即刻传讯于我。”
收起符咒,他掌心凝出一只火红灵蝶,轻声吩咐:“寻闻彤。”
灵蝶振翅,迎风化作一道红光远去。
咦?这是什么?
就在此时,谢玦忽然察觉到腕间一凉,低头看去,竟不知何时被系上了一根水蓝色灵力丝线,纤细却坚韧,另一端遥遥连着渡云的方向。
他轻轻拽了拽丝线,丝线瞬间绷直,指引着他去找渡云。
谢玦挑眉,站在原地不肯挪动,指尖把玩着那根柔软的丝线,玩味道:“明明是他把我弄丢了,凭什么要我主动去找他?”
而另一边,渡云牵着人走了半晌,才发觉掌心一空,谢玦竟不见了踪影。心头骤然一紧,正欲回身寻找,后颈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搭上。
刺骨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渡云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妆容浓艳的红衣女子正脸颊绯红,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语气娇嗲:“这位仙君~拉着人家走了一路,可是对我有意呀?”
渡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迅速抽回手,语气冰冷:“你是谁?”
“哎呀仙君,怎的如此凶巴巴?明明是你一路拉着我,我还未曾与你计较呢。”女子故作委屈。
渡云不欲与她纠缠,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她手中,淡淡道:“抱歉。”
语罢,转身便快步扎入人群。
穿过拥挤人潮,渡云动用云丝,终于在街角墙角找到了谢玦。
此刻的兽耳少年耷拉着毛茸茸的猫耳,蹲在地上,一脸委屈地揉着自己蓬松的尾巴,一副可怜兮兮模样。
“唉,人太多了,方才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我的尾巴。”谢玦抬眼看向渡云,指着尾巴上被揉皱的绒毛,道,“疼。”
这副模样,看着确实怪可怜的。
渡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顺着尾巴上的毛发,指尖轻柔,语气温柔:“我的错,是我没看好你。”
“烛夜呢?哥哥找到他了吗?”谢玦顺势靠在他肩头,嘴角微勾,轻声问道。
“还未,”渡云扶他起身,“我先带你去找他。”
谢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耳尾收回 。
二人行至一家酒馆前,远远便看见两个长相酷似的少年跪在门口,正手忙脚乱地修补着破损的门板。
谢玦:“他们这是……”
渡云眉头微蹙,走上前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左烛夜与左烛明见是大师兄,连忙放下手中工具,站起身来。
左烛夜一脸懊恼地解释:“师兄,方才我们在路上撞见小偷偷窃,便一路追赶,谁知那贼人竟砸了沿路酒馆的酒坛阻拦我们。”
左烛明低着头,声音细小:“我们一路追一路赔钱,到最后,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便被店家扣下了。”
谢玦听着,忍不住低笑出声:“当真是人才。”
渡云面色严肃,质问二人:“人没抓到,反倒把自己赔在了这里?”
“惭愧。”左烛明垂首。
左烛夜更是直接认错,眼巴巴地望着渡云:“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帮我们把钱付了,带我们回去吧!”
渡云淡淡瞥他一眼:“就不。”
说完,径直转身走进酒馆,不再理会门外二人
谢玦在一旁忍笑,正要跟上,却被左烛夜投来求救的目光。
……这是干什么?
他摊摊手,无奈道:“我身上没钱。”
左烛夜一脸震惊:“真的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吗??”
“嗯。”谢玦,“我之前在魔界都用不着钱,所以身上根本没有钱啊。”
“嗯。”谢玦点头,“我久居魔界,魔宫之中所需之物皆可取用,从不用人间银钱,上次碰钱,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谁知左烛夜会错了意,满脸同情:“原来你在魔界过得这么穷吗?”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