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掀被下床,指尖拎着素色木盆,本欲下楼沐浴。刚抬手推开房门,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清瘦身影里。
渡云早已浴罢归来,墨色长发未束,湿漉漉的发丝垂落肩头,水珠顺着颈侧肌理缓缓滑落,晕开浅浅湿痕。他已是弱冠之年,偏偏身形清隽单薄,依旧是少年未完全长开的清浅模样,身形略逊寻常男子几分,竟与如今十八岁少年形貌的谢玦堪堪齐平。
“浴池的水尚温,快去冲一冲便回来,夜里风凉,莫染了寒症。”渡云语声清浅,带着刚沐浴过的温润气息。
“好。”谢玦应声颔首,心底却暗自思忖:渡云素来清瘦单薄,身形迟迟不见舒展,往后定要寻些温补灵食,悄悄为他调养身子,好好补一补气血。
渡云瞧他眸光放空、神思早已飘远,一眼便看穿他根本没将自己的叮嘱放在心上,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无奈的缱绻,轻声唤他:“小猫,又走神了?”
谢玦身形一滞,愕然抬眸:“啊?你方才唤我什么?”
渡云耳尖微热,慌忙别过面庞,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怯与纵容,故作淡然岔开话题:“还去不去沐浴了?”
谢玦低低溢出一声浅笑,语调带着几分慵懒玩味,轻声唤道:“去的,哥哥。”
说罢便提着木盆缓步下楼。
他伸手探入浴池,指尖触到水温,温凉恰好适宜,只是这份暖意留存不了多时,再耽搁片刻便会彻底凉透。谢玦素来厌水,指尖沾了水汽便微微蹙眉,嫌恶似的轻甩了两下手腕。指尖本就泛着天然微凉,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郁,只打算草草冲洗一遍,便速速回房,半点也不愿多待在水汽之中。
待他匆匆沐浴归来时,渡云正静坐屋内,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光,悄然将满头湿发烘得干爽无尘。手中闲捧着一卷古籍,静静倚在窗边翻读,打发漫漫长夜。
谢玦推门而入时,面上看似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自运灵力吹干发间余湿,只是垂在身侧的耳尖却微微耷拉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渡云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柔声开口:“洗得不甚舒坦?”
谢玦鼻腔里懒懒哼出一声,闷闷应道:“嗯……”
渡云起身走近,指尖凝起灵光轻轻拂过他发梢,替他散尽残留湿气。指尖不经意触到谢玦的掌心,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得眉梢微蹙:“手怎的这般凉,这般沐浴,反倒白费功夫。”
“可不是白费了。”谢玦语气恹恹,提不起半分兴致。
目光无意间落至桌案上摊开的书卷,他低声嘟囔一句:“夜深露重,怎还执着看书?”
“不过是闲来无事,借此打发时辰罢了。”渡云淡淡回道。
他本非嗜书之人,年少时总被谢玲缠着闲话解闷,自己素来寡言不喜多语,被缠得无奈,便随手取书翻看,以此避过闲谈。久而久之,倒也养成了深夜以书卷静心度日的习惯。
沉默片刻,渡云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你觉得师尊,为人如何?”
谢玦不假思索,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吐槽:“行事散漫无矩,性子还格外话多。”
渡云低低轻笑出声:“既然如此,当初他又是如何说动你,甘愿拜入他门下做弟子的?”
谢玦垂眸沉吟片刻。
初时寻上清晚,本只想以清晚故友身份与渡云相识,可清晚却说,若只论故友,辈分便压了下去,以渡云素来古板守礼的性子,往后相见怕是还要躬身行礼,生分隔阂在所难免。
他一想到要与渡云生出这般礼数疏离,心底便莫名滞闷不悦。追问之下,清晚才笑意浅浅开口,直言拜他为师,便可名正言顺与渡云朝夕相伴、同行同止,再无辈分礼教束缚。
彼时一念之间,便应了下来。
“大抵是一时头脑发热罢了。”谢玦随口带过,又一本正经随口编造,“清晚说,做他座下弟子,在外便有一层名分庇护,寻常修士妖族,无人敢轻易招惹于我。”
“这话,倒确实像是师尊会说出来的。”渡云微微颔首,随即轻声追问,“那如今时日渐久,你可曾后悔?”
谢玦面露诧异:“我为何要后悔?”
渡云心道,以你的修为与底蕴,本就纵横三界无甚忌惮,有无师门名分,于你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如今却要跟着我一同入世除祟,奔波劳碌,还要身陷险境。
渡云终究还是将心底顾虑道出:“跟着我们四处奔波除祟,前路多险,辛苦又凶险。”
谢玦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散漫淡然:“这又算得什么,权当入世游山玩水,散心罢了。”
“这可比闲游山水,凶险百倍不止。”渡云语气微沉。
“无妨。”谢玦随意摆手,“左右我本就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
他缓步走到床沿边,月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温柔覆在少年清瘦身形上。谢玦慵懒地舒展腰身,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惬意慵懒,无端惹人心软。
就在这时,渡云忽然开口,语声低沉又认真:“你素来厌水避水,我一直都知。可为何,总爱默默望向水泽湖面?”
谢玦身形骤然僵住,背对着渡云,立在月光里,侧脸隐在阴影中,辨不清眼底神色。
静默半晌,他缓缓回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原本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刹那间染上一层妖冶赤红,眼底却无半分戾气,只剩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看来,今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了,哥哥。”
最后二字,他念得极轻极缓,嗓音低沉缱绻,带着莫名的蛊惑之力。
哥哥……
这两声轻唤落入耳中,渡云只觉脑海骤然一空,眼前骤然发黑,一股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意识转瞬涣散。
“谢……玦……”他含糊低喃一声,身形微微摇晃,彻底失去意识。
谢玦轻轻扶着他倒下的身影,语声轻柔,带着独有的偏执与温柔:“哥哥,今夜安稳好梦。”
夜色沉寂,水面上开始泛起薄雾……渐渐的,薄雾……吞没整个船只。
……
【“道长哥哥,这……是你亲手做的饭菜?”】
【“嗯,手艺粗陋,你将就些用吧。”】
【“早便知你不擅庖厨,往后夜里膳食,便由我来做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