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轻得惊人,肩头伤口鲜血未止,温热血色浸透衣料,面色苍白透明,双目紧闭,毫无半分生气,软软靠在他臂弯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方才倾覆山海的暴怒杀气,在抱住渡云的这一刻,骤然尽数收敛。
那双赤红危戾的眼眸压下滔天锋芒,只剩隐忍的后怕与极致的疼惜。
谢玦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托住渡云伤重的肩头,将人温柔护在怀中,缓缓转身,迈步走向结界之内。
他将昏迷不醒的渡云轻轻靠在干净石边,姿态稳妥,护住他肩头伤口,不让分毫磕碰。
随后抬眼,赤红瞳色尚未褪去,声线低沉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对着身前几人轻声吩咐:“木木姐,你稳住心神,好好照看他们两人,休整调息。”
秦木木看着他从未见过的赤红眼眸,心底发颤,却重重点头:“我知道。”
安排妥当,谢玦侧头看向身侧的左烛夜,淡淡开口:“带我升空。”
左烛夜微微一愣,眼底闪过疑惑,下意识出声询问:“谢玦,你自身修为远超于我,怎么不自行踏空?”
夜风烈烈,血色月色落满他周身,魔气余息缠绕衣袂,谢玦垂眸望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渡云,赤红眼底暗流翻涌,语气平静却暗藏雷霆:“我等下要用剑。”
左烛夜抬手结印,浑厚澄澈的金色灵光骤然铺展,硕大护月结界瞬间笼罩整片山脚,稳稳将秦木木三人尽数护在屏障之内。
结界隔绝漫天腐蚀黑雾、阻挡游荡海妖偷袭,牢不可破,为众人撑起一方绝对安全的喘息之地。
左烛夜又唤出随身长剑浮空横托,剑身稳稳压住风浪,载着谢玦扶摇直上,转瞬掠至层层云层之下。
地面顾望然袖中冰系符咒纷飞激射,漫天寒霜骤然席卷滩涂海面,冻结所有翻涌暗流与登岸鲛群。
左烛明提剑紧随而上,剑光凛冽破空,招式利落凌厉,二人一冰一剑配合默契,一控场一斩杀,合力清扫源源不断扑上岸的海妖余孽。
谢玦垂眸掌中化出一枝未开花的梅枝,指尖运力的瞬间,手腕皮肉骤然崩开细密血口,温热精血汩汩溢出,缓缓浸染细长的梅枝枝干。
赤红血脉顺着枝纹脉络游走蔓延,梅枝被染成红色,紧闭的素白花苞染上血,转瞬灼灼红梅破苞盛放,艳色灼破沉沉夜幕。
花枝凝骨化锋,转瞬蜕形,化作赤色长剑——红月。
红月剑凌空震颤,嗡鸣不止,滔天杀伐气冲破漫天阴云,压得整片沧海风浪凝滞。
虽只是分身,实力不必本尊,不过杀个鲛人王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玦隐忍着胸口翻涌的剧痛,牙关紧咬,扬臂挥出绝杀一剑。
狭长血色弧光划破天幕,皎皎圆月被剑气浸染,化作整片妖异暗沉的赤月,天象倾覆,绝杀威力抵达顶峰。
他眸光凛冽,死死锁定半空负隅顽抗的鲛族长,赤红剑气俯冲坠落,瞬间批在鲛王身上。
鲛族长惊怒交加,倾尽千年修为调动整片深海之水,筑起万丈厚重水墙妄图抵挡。可红月剑承载魔尊精血,天生克制海族邪祟,厚重水墙触之即碎,轰然崩裂溃散。
剑锋毫无阻滞劈落,狠狠斩裂鲛族长庞大躯干!
凄厉绝望的嘶吼响彻山海,震得海面狂涛翻涌。鲛族长半个身躯当场碎裂,庞大残躯重重坠入深海地缝,彻底寂灭,再无半点生机。
一代祸世鲛王,就此陨落。
可绝杀落地的瞬间,谢玦身形骤然狠狠一震。
没有丝毫缓冲,胸腔深处骤然炸开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经脉灵根被无形巨力生生扯裂、碾碎,内里根基寸寸崩开,刺骨的疼顺着血脉疯狂蔓延全身。
方才在斩杀鲛王的这一刻,被秘境法则尽数清算,反噬轰然爆发。
……反噬?
谢玦眼底的杀伐锋芒瞬间溃散,思维骤然变慢、停滞,耳边风声、浪鸣、余妖嘶吼尽数变得模糊遥远。
他心底掠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不可能……
这里只是幻境,他仅是一缕分身,本不该承受如此霸道的秘境反噬。
剧痛席卷全身,根本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调息稳住身形。
眼前天光、赤月、沧海骤然旋转、重叠、发黑,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所有视线。
谢玦眼前一黑,所有意识被彻底抽空。
挺拔孤峭的身形再无半分支撑,握着红月剑的手指无力松开,红月剑化为光点消散,而谢玦毫无预兆地朝前栽倒。
一旁正凝神稳固结界、紧盯战局的左烛夜全然没料到这骤变,心神骤惊,下意识猛地伸手去捞。
可指尖堪堪擦过微凉的衣袂,抓了个空。
“谢玦!!”
他失声嘶吼,嗓音骤然碎裂,满是难以置信的慌急。
晚了。
只听扑通一声沉重巨响,凛冽夜风瞬间空荡,那人已然直直坠入翻涌漆黑的深海之中。
高耸浪花骤然炸开,溅起漫天冰冷水花,猩红血色迅速在海面漾开,转瞬又被湍急暗流无情抚平。
海面复归汹涌暗沉,风涛依旧,再无半分人影,死寂沉沉。
暗处黑雾浮动,侥幸残存的鲛后缓缓现身,望着空空荡荡的夜空与死寂深海,阴寒的眼底,缓缓浮出一丝凛冽残笑。
鲛后缓步踏浪而出。
她褪去了幻境里温婉假态,绝色容颜惨白冰冷,眼尾泛着森森青黑,周身萦绕千年不散的深海怨气。
方才鲛族长陨落,不仅没有让她惊惧,反倒让她眼底的恨意彻底挣脱束缚,再无半分遮掩。
“斩我夫君,碎我族群,毁我沧海契约……”
她声线轻柔,却透着彻骨阴寒,一字一句,落在风浪之间,带着诛心的冷意。
“你们以为,杀其一尊鲛王,便可了结千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