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冰层骤然咔咔碎裂,漫天冰屑纷飞,被冻结的海域暗流再度狂暴翻涌,整片崩坏岛屿剧烈震颤,地心裂缝再度扩张,碎石滚滚坠落,秘境空间开始出现大片扭曲裂痕。
秘境崩塌,近在咫尺。
顾望然立刻抬手补全冰阵,可刚凝结的冰棱触到鲛后周身怨气,瞬间消融成水,根本无法近身。左烛明提剑欲上,剑气刚起,便被扑面而来的海潮煞气死死压制,寸步难进。
鲛后垂眸望向深邃黑海,眼底掠过一丝幽幽嘲弄:“那位少年修为逆天,竟能一剑杀了我夫君,如今被反噬坠入深海……也算落得其所。”
一句话,压得众人心头骤沉。
秦木木守在渡云身侧,指尖始终渡着绵绵草木灵气,稳住他肩头贯穿的重伤。
少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浅淡,连胸廓起伏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出。
秦木木心口骤然发堵,眼眶通红,一边死死按住渡云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一边咬牙稳住结界灵气:“你休想再动任何人!”
“动与不动,早已不由你们。”
鲛后抬掌轻覆海面,汹涌黑水骤然掀起数十丈高浪墙,浪涛之中,无数残存鲛人残魂嘶吼翻涌,层层叠叠朝着金色结界碾压而来。
结界震颤愈发剧烈,金色灵光持续暗淡、开裂。
左烛夜眉心紧蹙,倾尽灵力稳固屏障,额角渗出薄汗,声音紧绷:“她借鲛王残魂、秘境怨气合二为一,如今无人能挡……怎么办?!哥!我结界要撑不住了!”
没有人发现,秦木木身旁一直昏迷死寂的渡云,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双目依旧紧闭,白纱早已散落尘埃,那双解封的异瞳隐于眼睑之下,眼底深处,原本沉寂翻涌的磅礴灵力,正因为远方深海那抹坠落消散的血色气息,一点点、疯狂地躁动复苏。
肩头贯穿的剧痛、经脉腐蚀的酸痛、心神透支的枯竭,尽数被一股更浩瀚、更偏执的力量压下。
他听不见外界厮杀,看不见逼近的危机。
他只隐隐听见,深海之下,那素来从容不破的人,意识溃散前,最后一丝微弱的灵息。
——碎了。
山海轰鸣,风浪咆哮,秘境将崩碎。
……
无边黑暗裹着沉沉意识,渡云坠入一场虚实难辨的长梦。
眼前涌来无数零碎片段,画面朦胧、光影涣散,看不真切人影,摸不到半分始末,却真实得烙印在神魂里。
那是全然不属于他此生的记忆。
一路走来,那人永远温柔、永远退让,永远细笑逗弄。
有人虚弱垂眸,白衣染血,他看着刚刚从血海里救下少年,轻声安抚:“ 怎么会不要你,你不是我捡的么。”
画面一转,是颠沛流浪的日夜。
绝云间,寒夜露宿,少年满身伤痕,沉默跟在身后,眼底藏着阴翳与不甘,却只对他温顺低头:“我不累,我跟着你就好。”
寒夜山风刺骨,少年衣衫单薄,冻得指尖发红,却默默将仅有的干燥茅草全数铺在他身侧,自己靠在石壁受寒。他彼时随口问:“你不冷?”
少年垂眸,眉眼温顺,撒谎说得轻描淡写:“不冷,我体质偏暖。”
他则回道:“撒谎,谁教你的?”
路过人间小镇,他买了两块糖糕,递去一块。红衣年少捧着糕,小口慢吃,眼底难得有了浅淡光亮,笑着打趣:“你以前是不是从未吃过甜的?”
他静静摇头,温柔遮掩:“遇你之后,方知甜味。”
热闹成衣铺,木架叠着红、蓝、白、黑四匹布料。
少年指尖反复摩挲布料,满心纠结,低声问:“清云,哪件合适?”
“红的好看。”
少年耳尖泛红,局促攥紧红布:“红色不都是女孩子穿的吗?我穿真的好看?”
“嗯,你穿红的好看。”
画面转瞬消散,自那日起,少年往后常年一袭红衣。
……
重逢后,那个人从来不肯袒露半分真实过往,所有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遗憾,尽数被轻描淡写带过,永远是温柔的假话、周全的隐瞒。
他一次次想看清、想探明,想要剥开层层遮掩,寻到那句从未说出口的真话,可每一次,都只能看着碎片消散,徒劳无功。
混沌迷离之间,一道红衣身影自雾中缓缓浮现,轮廓灼眼,气息熟悉至极。
那人停在他身前,声音低柔,却字字笃定,穿透漫天纷乱幻象:“别找了。等你醒来,我来告诉你所有真相。”
话音落的一瞬,碎梦尽数崩散,黑暗骤然撕裂。
肩头贯穿伤口的剧痛、经脉翻涌的寒凉、气血虚空的脱力,猛地将他拽回现世。
渡云睫毛剧烈一颤,骤然睁眼。
那双异色瞳眸刚刚破开迷蒙,还凝着梦境残留的茫然与郁结,下一秒,两句冰冷残忍的话语,直直砸进他的耳膜。
是鲛后轻飘飘、带着嘲弄的嗓音,清晰回荡在风里:“那位少年修为逆天,竟能一剑杀了我夫君,如今被反噬坠入深海……也算落得其所。”
紧随其后,是结界旁几人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急喊,混在狂风浪啸里,破碎得刺骨——“谢玦!!”
两个字,像一柄冰冷锋利的刃,瞬间刺穿他刚复苏的神志。
梦境里积攒所有的疑惑、所有被隐瞒的憋屈、所有不明来路的怅然,在这一刻,尽数被滔天寒意与慌乱取代。
渡云僵在原地。
眼底初醒的茫然寸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