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文武百官分为两列,各在一旁俯首听奏,安顺帝高坐龙椅,身后是凤翔纹屏风,顺康太后端坐其后,审视着百官的神色。
大内侍窦士良展开圣旨,微微弓着身念着,“西关粮尽兵疲,特命河西路娄德结率十万亲兵驰援,封殿前诸班直左第二班、班都虞侯武东修为上统军使,随军同行。殿前司都指挥使朱景元担任大军元帅,兼指挥与调度大权。故,主者施行。”
窦士良倏地合上没有玉玺印章的圣旨,低着头用余光瞟了眼屏风后的顺康太后。
顺康太后轻咳一声,朝堂开始引论纷纭。安顺帝重用的几人除了朱景元,其他皆是顺康太后的人,投效安顺帝的文武大臣怒颜反对,接连不讳直言,“这是太后之意,还是陛下之意?我等是赵家天子的肱臣,而非柴姓门客。还请太后归还玉玺,让陛下独断朝堂之事。免得史官淋洒笔墨在史书上写下后宫干政的骂名,还请太后明辨是非。”
“大胆陈德美。”柳翁田柱个拐,猛地敲击地面,“你这是当众羞辱太后不明是非,依律法拖下去乱棍打死。”
陈德美挺胸抬头,丝毫不惧,没正眼瞧柳翁田。
柳翁田拄拐挪步,一步一顿走到陈德美身前,他佝偻着背显得身材矮小,不得不仰脖抬头,“陛下,此人朝堂不恭,不敬太后。本国注重礼法,就算是先帝面见太后都要行礼称子。何况一个下品官,都敢在陛下面前公然挑衅皇家颜面。礼法何在?岂能容之!”
“陛下,臣有奏上报。”陆之恒迈出人群两步,屈膝下跪说,“柳明辉不服军令,擅自率兵西去,已然将蜀地兵防置空。还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免得日后还有军武效仿行事,如此不服军令、私自率兵者、应当斩首明律。”
柳翁田微怔蹙眉,同为效力太后,他不明白陆之恒这是哪一出?柳翁田赶忙搁拐跪地,哽咽说道:“我柳家世代为官,从未做过僭逆之举,柳明辉行事冲突,也不过是护国心切,谈何斩首?若像他这般护国奋战之人得不到好下场,还有谁会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陆之恒轻哼一瞥,紧接俯首至手,“陛下,若日后军武之人擅自调兵,便会效仿萧赫之逆徒,柳阁老可担得起此罪责?”
安顺帝朝后偏头,“皇祖母可觉如何处置?”
本就心烦的顺康太后瞬间冷板着脸,心里嘀咕:好啊,现在倒是让吾拿主意了,耍得好心机。她手抵在唇瓣上,猛的一咳清嗓说:“朝臣都想吾把玉玺给陛下,吾倒也想听听陛下有何处置?再斟酌要不要把玉玺交给陛下,若陛下年幼不能平事,吾便也放不下心将玉玺交给陛下。”
一口一个陛下,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安顺帝面带着笑,说:“皇祖母思虑周全,朕便开怀直言。”
“众卿听言,”安顺帝说,“陈德美在朝堂公然犯上,罢黜同知枢密院事一职,调任河西大军指挥副使,由娄德结下管。柳明辉擅自调军乃大忌,剥夺其职,由燕霖接任龙拱大军指挥使。同此,司衍忠在职期间勤勉有加、职效颇丰,故重用为内阁阁员,燕玉卿同升任阁员一职。”
顺康太后闻言勃怒,内阁是由她所立,如今未得她同意便随意安插人员,突感权势被冒犯,但又顾及朝堂颜面,硬忍下这口气。
安顺帝见顺康太后未有反对,果断肃言道:“退朝。”
垂拱殿外,百官拉拢结派离开。林仁瞻凑向陈德美,面上笑着与旁人打招呼,嘴上低声道:“殿上为何那般唐突胡言?是有预谋而为?”
陈德美果断说:“用你管?!”
林仁瞻说:“你我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没必要遮掩瞒着。就算是早有预谋,也没必要当众折辱太后,柳家借此加难于你,落得贬官垂疆,如今陛下身边又少了位近臣。陆之恒那个小娃儿也是头脑伶俐得很,见缝插针算计柳家一套,也算是给了陛下处置柳家的机会。也不过是长公主命陆之恒所为,可日后呢?若长公主与陛下生隙,那陛下可真是孤立无援了。”
陈德美说:“他们赵家爱怎么斗就怎么斗,与我何干?我陈德美在陈平关折了兵马,在永镇关失了兄弟,得了个朝堂弄墨的官职。官衔虽高,但我还是想要打仗,镇守要塞,护疆安宁,才是我陈德美该做的事。整日在朝堂挤眉瞪眼的,那是你们文酸措大的文官做派,至于这天下是赵家哪个皇子来坐都行,对我而言不重要。”
林仁瞻轻笑道:“你倒是坦诚不假,但这话就莫要再说与旁人听了。”
陈德美性子直,毫不遮掩的说道:“镇南府叶家人也不老实,想必有拥护大皇子之意,我这么个粗人都能看出来,你们这些心眼子比鬼多的文官也能看明白,叶家人与你也是结亲关系,你必要时可要站对位置,可别落得牵连之罪。”
“多谢提醒。”林仁瞻冷面笑语,“大不了,我回去就休了我家娘子。”
陈德美鄙夷着说:“果然最是无情读书人。”
林仁瞻站在明德门前,目送陈德美策马朝西边驰去,摆手告别,“山路险峻,一路慢行。”
陈德美听到后大挥着手,“谨记我言。”
林仁瞻目光似有艳羡,低声道:“你孤身一人为家,一人吃饱便是全家不饿,可我不一样。我身后还有八十六张嘴等着我的俸禄喂养。我又何尝不想脱身闲活,不过是坐居其位,身不得已罢了。”
陆之恒从明德门内走出,望见林仁瞻风中长立,狂风吹得衣袖飘曳,挺直的背影纹丝未动。陆之恒慢步身旁,“林院事可有空到长公主府邸一坐?”
林仁瞻笑脸拒绝,“我还有要务出城去办,有月余无空回京。”
陆之恒说:“无妨无妨,大长公主惜怜爱才,等得起林院事。冒昧问一句,林院事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