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烤得地板发烫，我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背后调整幕布，蹲在义演海报前舔麦芽糖的小男孩阿宝见状，随意将糖渍抹在袖子上，忙爬起来帮我一起整理。

我柔声笑了：“谢谢。”

“不用谢，姐姐，我愿意。”

阿宝仰头嬉笑，眼睛挤成两条弯弯的缝，上门牙少了一颗，露出一个圆圆的小豁口。

海报被晒得卷了边，包裹住了“义演赈孤”几个大字。一曲童声合唱的《送别》结束后，唐暄微笑着上台致意，她声音清亮：“感谢诸位的到来，为孩子们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一番致辞结束后，台下响起一片热浪般的掌声，后来唐暄邀请我一起上台剪断红绸。

义演仍在继续，热气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点消散。

这时，一个梳着辫子的丫头焦急地找到我：“林小姐，阿宝刚才说要到码头看货船，可这都半个时辰了，我还是没有见到他！”

我抬手看表，不禁皱眉，却还是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去看看。”

我朝不远处与洋人交谈的唐暄打了个手势后，便匆匆往码头方向赶去。

我从石板路拐入码头货栈的阴凉处，不知找了多久，只感觉太阳在渐渐西斜，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正紧张时，有人捂住我的嘴，一把将我带到货箱后。

“林三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请不要让沈先生过分担忧。”

说完，他松了手。

我转头看去，才发觉那人竟是萧寒石，他眉心紧蹙，神情微沉，语气透着不悦：“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愣住，点了点头，发呆似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可是阿宝还没有找到，我不能这样回去，于是只能多加小心，一路避开日本人，寻找着他的身影。

找了没多久，又见一伙额上缠着白布的日本伙计，他们正搬着沉重的木箱朝货船走去。我屏住呼吸，再次躲到成山的货箱后。

可另一伙日本人却越走越近，我甚至还清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无非是一些粗俗不堪的话语，讨论今晚的消遣方式。

其中一个男人突然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我急忙缩回身子，紧紧贴着木箱，汗水开始顺着额头滑落，索性那人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听脚步声在逐渐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探头看去，才发现那几个人根本没动，不久，我感觉到他们放轻脚步，朝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情急之下，我瞥见一旁半开的货仓门，迅速钻了进去。货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货箱，仅闻味道便知里面装的是鸦片膏。

我悄悄挪着步子，一道响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我的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沈老板！”日本人齐刷刷的问候声响起。

男人没说话，兀自进了货仓。

我拿不准他们口中的“沈老板”究竟是沈琨，还是沈城轩，于是为求谨慎，我贴着潮湿的砖墙挪到了角落。

不久，另外一人推门而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而原本一直停留在此地的男人，声音也从前方传了过来：“唐参谋很准时。”

我脑中蓦地一阵轰鸣，居然是沈城轩与鸣渊。

鸣渊没有说话，沈城轩接着道：“各港口的地理环境你都清楚了，这些是航海日志。”

许久，两人都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鸣渊开口：“月圆前三日寅时，这是高潮位即将转为低潮位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引爆，能让货船卷入较深的海域。”

原来他在推算潮汐时间。

他们在计划销毁日商运输鸦片的货船，我一惊，心脏怦怦直跳。可贩卖运输鸦片一事，沈父也在暗中参与，沈城轩如此做，无疑是与自己父亲对立于利益面。

我攥紧手心，为两人担忧起来。

沈城轩闻言，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家父有一批古籍，现存于亚尔培路27号，还恳请唐参谋转交。”

那批古籍我看过，粗看并没有任何问题。那日我随手翻了几页，未曾发觉不妥之处，沈城轩也丝毫不避讳我，任由我翻看了许久。

沈城轩再道：“整个长江流域的鸦片仓库位置，以及日商鸦片货船的承重极限......总之是你想要的信息。”

我恍然大悟，那批古籍原来是密码母本。

我立刻在脑海中回想自己翻看过的痕迹，却没有办法将古籍里的文字与沈城轩此刻所要告知的信息联系起来，至于如何精确计算，恐怕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另外，石灰已准备好，至于每条货船该放多少量，你会清楚。”沈城轩没有说全，想来答案就在那批古籍里。

两人就此结束对话，临走前，沈城轩留下最后一句话：“另外，宋氏《远东新报》的暗房有全套的冲印设备，能仿制山本商社的货运封条。”

沈城轩走后许久，鸣渊才压低步子出了货仓。

天已黑了下来，整个仓库内伸手不见五指，我挪动步子，浸了满身难闻的氨味，确保门外没有声响后，才想要拉开仓库门出去。

可门竟然被锁上了！

我滞住呼吸，抬起巴掌想朝门扇去，却只是作势发泄，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不敢发出声响，只能寻找别的出口，可没等我走几步，子弹上膛的脆响就如惊雷般在耳后响起。

冷冽熟悉的质问声撞上来：“是谁？”

后颈贴上冰冷的枪口，我浑身一震，缓缓转身道：“鸣渊，是我。”

黑暗中，我依稀瞧见他的瞳孔中闪过的惊诧。

鸣渊火速收回枪，低声道：“这里太危险，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