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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夜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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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从金陵回到上海后,除却担任《妇女共鸣》的杂志主编,还在为创办女子师范学校积极奔走。

公衡报馆内,两人迎面相坐。

“若卿,这桩案子太棘手,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她拉过我的手,言语间满是担忧,“这次只是言语警告,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不必担心,总不会置我于死地的。我开始了,就不会停止。”

“好了,不说我了。”见她仍旧蹙着眉心,我转了话题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要创办女子教育,何不一同创办特殊教育?让身体有所残缺的孩子也可以享受同等的教育权。”

昭宁闻言,凝眉思索:“这确实值得考虑,不过若要开始,我想先从孤儿院入手,先解决她们的教育问题,毕竟那里身体有缺陷的女童比较多。”

“振兴女子教育,刻不容缓。”我由衷赞许道,“世道昏昏,长夜如墨,幸得有如你一般的星辰。”

她垂眸低笑,两个酒窝浅浅可见。

我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去棚户区一趟。”

“这都夜里了,怎么还要去?”她蓦地收起笑容。

“因为当下这个时辰,她们才有自己的自由。”我低声恳求,“姐姐那里又要你帮我瞒一下了,我不想她担心。”

“好,你放心。”她语气无奈,“我会说,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很快就结束,给你回电话。”我展开笑容,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夜已深,很快,我与喜睇在苏州河边碰面。

她带我走到河边搭建的一排草棚处,由于刚下过雨的原因,走起路来很不方便,草棚区内又没有路,所以只能走在人们用泥土和垃圾堆起的小道上。

草棚只有丈许高,需得弯腰才能进入,要走近时,我就见几个女孩挽起裤腿,拿瓢的,拿碗的都有,都在往外舀水。

走近一瞧,才看清屋顶是拿芦席搭的,这会儿雨停了,纵然没再漏雨,可地下水尽数倒灌进来,满屋子的水都淹到了脚脖子,没一处可以落脚。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的脚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一股酸涩哽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些女孩见到我身旁的喜睇,忙停了手里的活,朝她招手,知道我是那位林律师后,她们便团团围了过来,有人上下打量我,有些鄙夷,但更多的还是友善的目光。

“你就是林律师?”

“还真是个女人!”

“你真的会帮我们么?”

......

她们问的,我都答了,渐渐地,气氛开始轻松起来。

后来,喜睇和我也同她们一般挽起衣袖和裤腿,一齐清理起屋内的污水,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后,水才算勉强清干净。

我缓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抹去额上的汗,有个穿碎花衫的女孩见了,忙从桶里舀了一瓢干净的水给我冲手。

“谢谢。”我不免意外。

她羞涩地摇摇头。

屋里又点了一根蜡烛,比起方才,明亮了些许。大家围坐在桌边,争先恐后地向我诉说起工厂的情况。

“我们每个半月休息一天,但是头天得做礼拜工才行!”一个身形略瘦的女工道。

“什么是礼拜工?”我问。

“就是休息前的那个夜班必须做足十八个小时,我们都管这叫礼拜工。”她解释。

人群里时不时传出咳嗽声,她已在极力压制,但还是忽然剧烈咳了起来,另一个穿蓝色粗布衣的女工叫小霞,连忙给她拍了拍背。

小霞叹了一声道:“秀兰之前是捡丝头的,总是咳嗽,后来日子久了就成了哮喘,还老是睡不着觉。”

叫秀兰的姑娘面色蜡黄,用手背捂住嘴,早已咳出了眼泪,见状,我忙递了一方帕子过去。这时,我才注意到小霞的视力似乎不太好,于是问:“你的眼睛受过伤么?”

她笑了,语气看似随意:“我的眼睛被机器刺伤过,还看得见,只是有些费力。”

我皱紧眉心,捏着笔的手心忽地收紧了力,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是警察!”有人惊呼。

与此同时,门被粗暴地踢开,几名巡捕闯了进来,为首的人语气凶悍恶劣:“有人密告你们在这儿聚众滋事!都跟我走一趟!”

我不疾不徐,起身道:“按捕房规矩,拿人总得有个说法。你这么空着手把人带走,回头公廨问起来,是你担着,还是你巡长担着?”

为首的巡捕不为所动,不过恼羞成怒道:“少废话!你们煽动罢工,破坏治安!”

我上前一步:“提票呢?没有提票,你公然把人带走,我可是要具状子的。”

就在我与他僵持之际,一道男声率先传了过来:“钱队长,火气怎么那么大?”

我转头看去,见来人是鸣渊身边的李副官,他边说,边往我这边走,此时,身后正跟了一队人过来。

“李......李副官?”巡捕一惊,语气顿时弱了不少。

李副官上前一步,微笑道:“若是你们执意要将人带走,不妨先请你们的徐督察长和唐参谋叙一叙。”

巡捕脸色一变:“这......”

“这就不必了,我的人,我自会管理。”

不知何时,只见一身警服的徐贺州出现在眼前,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右眉上一道细小的疤痕,给这张脸添了几分煞气。

不过短短数年,这个当年进不了族谱的私生子,被他爹接回归宗,借着他爹的招牌开路,又凭着自己的手腕收拢人心,硬是坐上了法租界华捕的头把交椅。

我立即回神,昭宁从徐贺州身后赶了过来,打破了几人无声的对峙,她焦急地跑向我:“若卿,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那么晚了怎么还出来?”

“我迟迟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害怕你出什么意外。”

我心下一暖,看着她与徐贺州,顿时才明白过来,若不是昭宁,徐贺州断不会如此好心。

徐贺州眼神犀利,示意几个巡捕。

“收队!”临走前,那为首的巡捕还不忘上下瞥了我一眼。

见他们离去后,女工们才长长舒了口气。

“林律师,你有两条路可选。”徐贺州隔开我与昭宁,轻笑一声,对我道,“一条,终止案子,回去安心做你的千金小姐;另一条,继续接手,然后伤痕累累地回去做你的千金小姐。”

他凑近几分,不动声色地拉过昭宁,护在一旁,同时垂首盯着我道:“放弃,不丢人。”

最后几字,他咬得重,全是对我的不屑。

怒火顿时在胸腔里翻滚,我还未来得及反驳时,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率先划破平静。

“你在说什么!”昭宁红了眼,竟当众给了徐贺州一巴掌。

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住,怒火顿时散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若卿行不行,由不得你下结论!”

徐贺州被扇得偏了脸,昏黄的灯光下,面对昭宁的斥骂,我却依稀看见他嘴角漫出的笑,仿佛那一巴掌于他而言,不是怒火,倒像是奖励。

昭宁没多言,不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气急转身,对李副官道:“李副官,稍后麻烦您先送若卿回家。”

李副官颔首:“柳四小姐请放心。”

说完,昭宁便头也不回地扎入了暗黑的巷道。

徐贺州脸色骤变,紧张起来,却还是强行克制,嘴角扯了下:“劳烦李副官替我向唐参谋问声好,改日得空,再当面请教。”

他稳住步子,压低帽檐,后退几步,又转身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黑夜依旧,待我拉回思绪时,人已坐上了回林家老宅的车上,望着前排开车的李副官,我再次道谢:“今晚的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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