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三小姐客气了。”李副官偏头道,“只是唐少校公务缠身,今晚没能亲自过来。”
我轻咳出声,没有回应,片刻,缓缓闭上眼往后靠去,可闭上眼,脑子里便满是埃莉诺与我离别时的模样。
那日在码头,埃莉诺与我聊了许多,与她的离开一样突然。码头上雾气环绕,站满了人,我面对着埃莉诺,不敢相信她的离开。
“为什么那么突然?”
埃莉诺的那双蓝眼睛比平日更加深邃,她没有直视我:“我叔叔接到调令,所以我必须和他一起回纽约。”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骗我。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码头上人来人往,苦力扛着行李来回穿梭,还有不远处吆喝着卖烧饼的小贩,一片嘈杂中,埃莉诺的沉默格外刺耳。
“是因为鸣渊么?”我追问道。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真是瞒不过你。”
不知为何,一股不安朝我袭来。
埃莉诺转眸看向远处,晨光下,她的满头金发很是耀眼。
“在美国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过渊对着一张照片发呆,只可惜一直没有看清照片里那人的模样。”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我,无声笑了,笑容里藏着苦涩。
“现在,我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什么样?”
埃莉诺静静看我,却没有回应我,而是继续道:“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拒绝我,现在我明白了,原来照片上的人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你爱他。”我木然,说出三字,没了疑问语气上调的尾音,倒像是一本正经的陈述。
“是的,我爱他,可我的爱来得太晚。”
“或许你应该继续争取。”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想笑。
“我以为只要来到中国,走近他的世界,他就会看到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错了,有些距离,不是地理上的。”
汽笛响起,催促着未上船的乘客。
“你常和我说,中国人的爱是含蓄隐忍的,渊也一样。可后来我才发现,他的爱不光含蓄克制,更是汹涌至极,只是不对我。”
许久,我才缓过心神来:“埃莉诺,你聪慧明艳,才貌兼备,又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你的天地远远胜过这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
她突然紧紧抱住我,我怔住瞬间,鼻尖隐约传来她发间的玫瑰香,是我送给她的香水。
“卿,谢谢你。”埃莉诺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希望你幸福。”
汽笛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像在催促我们的分别。
埃莉诺匆匆登上旋梯,进入船舱前,她回身看我,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捏着离别前,埃莉诺送给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鸣渊站在轮船的甲板上,身姿挺拔,衣摆被风吹起。他面向大海,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温和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亦或在思念什么......
“这是在来中国的轮船上,我拍摄的,那天的他格外喜悦。他不知道,我和他同一班轮船。”
埃莉诺的声音在耳边回旋,甜蜜却悲伤。
我翻过照片,看见背面写的日期——1923年12月28日。
“三小姐,我们到了。”
李副官蓦然出声,一把将我从回忆中拽回。
我点头,刚要下车,却透过车窗看见了鸣渊站在林家老宅前的身影,我一时僵住,任由李副官替我打开车门。
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跟前的,只轻声道谢:“多谢解围。”
他眉心微沉,似是察觉到我的异样。
“还好么?”
“嗯。”
面对他,我难免想起埃莉诺。
此刻,竟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连带着对他的回应都是少有的简短。
“是受伤了么?”见我如此反应,他的语气有些急促,不禁上前一步靠近我。
“没有。”
我默不作声退开半步,语气轻平。
又是沉默。一只夜蛾在灯光下扑飞,投下晃动的影子。
“若卿。”
他极少直呼我的名字。
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光,却黯淡至极,仿若雪地里将熄未熄的火光。
“你在躲我。”
“没有。”我勉强笑笑,想从他身旁径直走过进府,“我只是......”
手腕突然被握住,不轻不重,他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心一惊。
“只是什么?”
“累了。”我轻笑,像是安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我只是累了,真的。”
他愈发攥紧我,力道压了下来:“是因为埃莉诺小姐?”
这个名字宛若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手中的包掉落在地,文件散了一地,一张照片跟着滑了出来。
两人同时僵住,他松开我,弯腰捡起照片,动作很慢,眉头皱了下。
“她给你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心里一团乱。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好半天,我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你们同一班轮船,她来中国是为了......”
“我知道。”他截住我,声音很冷,“我都明白。”
“为什么?”我惊诧。
“因为我告诉她,我心里早就有人了。”他看着我的双眼,极尽郑重,“从很多年前就是。”
灯光下,我看见他的喉头滚动,像咽下了后面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埃莉诺知道么?”我在赌,声音有些颤,“那个人是......”
“她知道,所以她走了。”
我匆匆垂下眼眸:“早些休息。”
这一刻,我忽然没了追问的勇气,只草草道别,迅速捡起地上的包与文件。
他蹲下身要帮我,手伸过来,犹豫着要覆上来,手心悬在半空,我立即躲开,站起身道:“太晚了,我先回房了。”
鸣渊一如既往地平静,我却心乱如麻,拖着飘浮的步子进了宅门,只留下身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