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带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沈棠坐在后座,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车上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在倒退,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司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沉默寡言,上车到现在一个字没说。副驾驶坐着周姐,正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打几个字。
“那个,”沈棠小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周姐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松:“不远,十几分钟就到。”
沈棠点点头,没敢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针织开衫,是她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一套。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这套很得体,此刻坐在商务车后座,突然觉得廉价得像地摊货。
她想起自己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到底会见到谁。她甚至偷偷查了“宴清真容”“宴清长相”之类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全是粉丝的猜测帖——有人说她一定是大美女,有人说她可能是普通人长相所以不露脸,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个男的。
沈棠当时觉得最后一条有点离谱,因为宴清的声线确实不太像男的。
但现在坐在车上,她突然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车停了。
停在一栋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沈棠跟着周姐下车,进了电梯。周姐按了二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棠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脸色发白,嘴唇发干,像要上刑场。
“别紧张。”周姐站在她旁边,语气温和,“宴清老师人很好的。”
沈棠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听了她三年直播。”
周姐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暖白色,灯光柔和。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宴清工作室”。
周姐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客室,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你先坐一下,我去叫宴清老师。”周姐说完就走了,留沈棠一个人在会客室里。
沈棠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二十八楼的风景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棠的第一反应是——她走错片场了。
不,不是片场。是生活。她的生活。
因为门口站着的这个人,和她在脑子里构建了三年的“宴清”没有一丁点关系。
沈棠想象中的宴清——直播间那个声音温柔、会开玩笑、偶尔撒娇、说“晚安宝贝们”的时候尾音上扬的人——应该长什么样?应该是邻家大姐姐那种,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宽松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一个马尾,看起来很亲和,很像那种会在小区门口喂流浪猫的人。
但门口站的这个人——
高。
第一个印象是“高”。沈棠一米六二,在女生里不算矮,但门口这位目测至少一米七往上,站在那里像一株白杨树,笔直、清冷、不动声色。
第二个印象是“冷”。不是表情上的冷——她没什么表情——是气质上的冷。像冬天凌晨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起来干净通透,但你不敢踩上去。
第三个印象是“美”。沈棠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长成这样真的不太公平。皮肤白得发光,五官轮廓分明但不锋利,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她穿了一件黑色的V领针织衫,锁骨下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头发是深黑色的,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二十八岁,更像哪个大学校园里不会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的冷面校花。
沈棠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但嘴巴好像没连上脑子。她又想笑一下缓和气氛,但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听话,最后挤出来的表情大概介于惊恐和便秘之间。
门口那位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一个字。
就一个字。
声音——沈棠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信号——那个声音是对的。是宴清的声音,是她听了三年的声音,是每次直播开始时说“晚上好”的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对。直播间里的宴清说“坐”的时候会说“快坐吧别站着啦”,尾音会上扬,听起来像在撒娇。但这位说“坐”的时候,语气像老师上课点名回答问题。
沈棠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得像小学生接受家访。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沈棠觉得这三秒钟比她整个大学四年还长。
“我是宴清。”对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本名陆斯年。”
沈棠点了点头,想说“我知道”,但她发出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气声:“嗯。”
宴清——陆斯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比照片好看。”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谢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拍了照片,也不知道宴清什么时候看过。但她不敢问。她觉得自己现在问什么都会显得很蠢。
宴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沈棠面前。
沈棠低头一看——是一份合同。
不是保密协议。是合同。A4纸,小四号字,宋体,整整六页。首页顶部写着四个大字:婚姻契约。
沈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婚姻。契约。
她抬起头,看着宴清。
宴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刚才递出去的是一份外卖订单。
“我需要一段婚姻。”宴清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契约性质的,为期一年。期间你搬来和我住,配合一些公开场合的互动。一年之后,合同终止,我会给你三百万,以及作品资源的推流支持。”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对金额不满意,可以谈。”
沈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脑子现在像一台过载的电脑,运行速度只剩下平时的十分之一。她想问“你在开玩笑吗”,但这句话从喉咙里溜出来之前,她的理智告诉她——没有人会为了开玩笑准备六页纸的合同。
“你为什么要选我?”这是沈棠说出口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宴清似乎对她的问题早有准备。
“三个原因,”她伸出一只手,开始数,“第一,你的职业自由,不需要朝九晚五,可以配合我的时间安排。第二,你没有公众知名度,不会有媒体关注你,也不会有狗仔队跟拍你。”
她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沈棠的眼神略微柔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第三,你是我的粉丝,会配合我。”
沈棠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是荣幸还是羞辱。
宴清是她的本命,是她听了三年、追了三年、为了她的一句“晚安”都能开心一整天的本命。但此刻坐在这位本命对面,沈棠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粉丝,更像一个被面试的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