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发现了一个秘密。
宴清的耳朵会红。
不是那种慢慢晕开的红,是从耳尖开始,像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从最顶端轻轻点下去,然后颜色沿着耳廓往下洇。快得不像话,也藏得不像话。
第一次发现是在昨晚。关灯之前,沈棠余光扫到的。但她不确定,因为灯灭了,黑暗把一切都吞掉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月光在墙壁上的反光,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第二次是在今天早上。
宴清坐在餐桌前,低着头看手机。沈棠从她身后经过,去厨房倒水。路过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宴清的侧脸上。她的耳朵被光穿透,薄薄一层皮肤下面是淡粉色的,像初春的桃花瓣。
沈棠多看了两秒。
她想起昨晚——宴清碰到她的时候,那双手是凉的,但手指的关节是粉的。她想起宴清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时候,锁骨下方的皮肤白得透明。她想起宴清说“去洗澡吧”,声音里那个“吧”字,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沈棠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捧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宴清已经不在餐桌前了。上楼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很轻,但很稳。沈棠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宴清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的肩胛骨在白色衬衫下面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昨晚月光下,那只蝴蝶的翅膀。
沈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年糕被压得“唔”了一声,尾巴甩了甩,没有跑。
“她耳朵会红。”沈棠闷闷地说。
年糕的肚皮毛茸茸的,挡住了她的声音,也挡住了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沈棠开始不自觉地去验证这件事。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在宴清不注意的时候看她。但宴清很少给她机会。她们的生活轨迹像两条平行线:早上同桌吃饭,宴清看手机,沈棠喝豆浆;白天各自工作,宴清在楼上配音,沈棠在客厅码字;晚上宴清直播,沈棠在楼下听。
平行线,没有交点。
但沈棠发现,每次她主动靠近的时候,宴清的耳朵就开始不听话了。
周一晚上,沈棠去书房送水果。
刘妈切了一盘蜜瓜,让她端上去。她敲了门,宴清说“进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宴清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手里拿着笔。桌上那盏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拢在一小块区域里,把宴清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沈棠把蜜瓜放在桌角,说“刘妈让我端上来的”。宴清点头,说“放着吧”。沈棠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宴清的耳尖——粉的。
又一次。
沈棠走出书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把手指贴在脸颊上,烫的。她不知道宴清是为什么红的。是因为被打扰了工作?是因为看到她进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确定。但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和那张写着“谢”字的便签条放在一个文件夹。
周三下午,沈棠在厨房做猫饭。三只猫围着她转,年糕扒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团子蹲在她的脚面上,墨墨在料理台上走来走去,尾巴扫过她的手臂。
沈棠一边切鸡胸肉一边小声念叨:“你们别急,马上就好了。年糕你下来,你太重了我裤子要掉了。墨墨你别偷吃,那是生的——”
“需要帮忙吗?”
沈棠吓得刀差点脱手。
宴清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沈棠按住狂跳的心脏:“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宴清走进来,经过她身边,去接水。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沈棠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珠子。
以前没见过。
宴清接完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沈棠手忙脚乱地把切好的鸡胸肉装进碗里。
“那个姜,”宴清指了指砧板上的姜末,“年糕不吃姜。”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它以前偷吃过我的姜丝炒肉,吐了一下午。”宴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想象了一下宴清坐在餐桌前吃姜丝炒肉,年糕从桌子底下窜上来,叼走一块姜丝,然后整个下午都蔫蔫地趴在猫窝里。那个画面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宴清问。
“没什么。”沈棠把姜末拨到一边,“就是觉得你和猫的关系挺有意思的。你明明很在意它们,但假装不在意。”
宴清没有说话。
沈棠抬头的时候,看到宴清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秒钟,宴清似乎感觉到了,端起水杯,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离现场。
沈棠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菜刀,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直播结束之后,宴清没有下楼倒水。沈棠在客厅等到十一点,楼梯上安安静静的。她关了灯,上楼,路过宴清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
睡了?还是不想下来?
沈棠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前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停了几秒,她放下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亮了。林晚发来消息:“怎么样?你老婆今天理你了吗?”
沈棠看着“你老婆”三个字,觉得有点刺眼。她回:“她不是我老婆。是合同。”
林晚:“行行行合同。那你合同老婆今天理你了吗?”
沈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嗯。她说年糕不吃姜。”
林晚:“???这什么暗号?”
沈棠没有解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宴清身上的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味道的,也许是第一个晚上,也许是后来。她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她会心跳加速。
这是一种危险。
因为宴清不是她的。宴清是她的合同对象,是她追了三年的配音演员,是她藏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名字。宴清可以给她暖手宝、给她做早餐、给她倒温水、在她手背上画圈。但宴清也可以收回这一切。合同上写了的,期限一年,到期解约。
沈棠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不要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解读成别的意思。她只是……人好。对。宴清人好。对所有合作对象都好。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踩着被子走过来,在她脖子旁边团成一个圆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沈棠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背,年糕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温热的。
像宴清的手。
沈棠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周五晚上,宴清破天荒地主动来敲了沈棠的门。
沈棠正在写稿,听到敲门声吓得差点合上电脑。她跑去开门,宴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真丝睡裙。
和那晚一样。
沈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来。”宴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