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第一次注意到宴清的耳尖会红,是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
不是自己的镜子——是宴清卧室那面。那天晚上她去送洗好的床单,宴清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袍,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沈棠敲门的时候宴清说“进来”,她推门进去看到宴清正对着镜子擦头发。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蜜色。宴清的耳尖就在那片蜜色里——粉的。从顶端开始,像有人拿笔点了一滴朱砂,往下晕开。沈棠站在门口,抱着叠好的床单,看了两秒。
宴清的目光在镜子里和她的撞上了。
沈棠移开了视线,把床单放在床上,说了句“洗好了”就转身走了。走到走廊里她的心跳才开始加速。不是怕,是发现的震颤——那个在直播间里温柔到不像真人的声音的主人,那个在餐桌上冷得像冰雕的豪门千金,洗完澡之后,耳朵会红。
沈棠不知道这算什么。但这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她洗完澡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水温。”
周六下午,沈棠在厨房做猫饭。
三只猫围着她转,年糕扒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团子蹲在她脚面上,墨墨在料理台上走来走去,尾巴扫过她的手臂。沈棠一边切鸡胸肉一边小声念叨:“年糕你别急,再急也是生的。墨墨你下去,你踩到姜了。”
宴清站在厨房门口。沈棠没听到脚步声,抬头的时候差点切到手。“你怎么每次走路都没声音?”宴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进来,经过沈棠身边,去接水。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了一根细细的红绳,金色的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沈棠多看了一眼。
宴清接完水,没有走。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沈棠往南瓜泥里拌肉丁。三只猫从沈棠脚边转移到宴清脚边,年糕蹭了蹭她的小腿。宴清低头看了年糕一眼,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沈棠不知道宴清摸猫是这样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颈,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宴清站起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又撞上了。这一次比上一次久。宴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沈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隔着三只猫和一碗猫饭。沈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觉得宴清应该也能听到。
“下周六陆家有个家宴。”宴清先开口了。
沈棠的刀停在半空。来了。上周听宴清说起陆家亲戚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还有一段缓冲时间。“你要去。”宴清的语气和说“早”的时候一模一样,“穿得体一点。”
沈棠放下刀。“都有谁?”“我母亲,我大伯一家,小叔一家,还有其他亲戚。大概三四十个人。”宴清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沈棠看着她,突然想起宴清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我妈不会为难你,但也不会帮你。”她当时没太懂。现在懂了。为难和帮之间有一片灰色地带。沈母站在这片灰色地带的中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今天厨房里这道从玻璃窗射进来的光——照得到你,但没有温度。
“我需要做什么?”沈棠问。
宴清想了想。“吃饭,微笑,回答问题。我在旁边。”
“什么类型的问题?”
“你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怎么认识的、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宴清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购物清单。生孩子。沈棠的手指在料理台边上微微蜷了一下。她和宴清的距离最近的时候隔着两层睡衣,但“孩子”这个词让她们之间突然多出了一个银河系。
“你不用紧张。”宴清说,“回答不出来就看我,我会接话。”
“看我。”
这个动词让沈棠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你干什么?你脸上有答案?”宴清没有笑,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耳尖变红,是耳朵本身微微动了一下,像猫听到什么。沈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
“对口径。”宴清说,“别人问怎么认识的,你说朋友介绍。”
“什么朋友?”
“周姐。”
“第一次见面在哪儿?”
“咖啡馆。”
沈棠看着宴清。宴清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像一面打磨得很平整的镜子。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沈棠不确定。她没见过宴清紧张。
“那你第一次见面对我什么印象?”沈棠问。
宴清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沈棠脸上。落得很准,准到沈棠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瞄准了。“这个问题不会有人问。”宴清说。
“万一有人问呢?”
厨房里安静了。年糕吃完了碗里的饭,走过来蹭沈棠的脚踝。团子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趴着,但还是在食盆里。墨墨舔了舔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宴清沉默了几秒。“看对眼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棠低头,把锅铲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没开,锅铲落在不锈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没有,但她觉得整个厨房的温度都升高了。
宴清端起水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明天上午,周姐会带你去买衣服。”
“买衣服?”
“家宴要穿的。”宴清没有回头,“你的衣柜里没有合适的。”
沈棠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发白的卫衣,把话咽回去了。宴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沈棠蹲下来,把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年糕被压得“唔”了一声,但没有跑。团子从食盆里抬头,看到她在埋猫,也走过来踩她的脚。墨墨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用尾巴扫她的脸。
沈棠闷闷地说:“你们三个就是她派来监视我的,对吧?”
年糕舔了舔她的耳朵。沈棠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周日一早,周姐来了,副驾驶坐着一个沈棠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利落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一副透明的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周姐介绍的:“这是秦昭,宴清老师的秘书。今天她陪你去买衣服。”秦昭下车,朝她伸出手,笑容很职业也很真诚:“沈棠姐好。”
沈棠握了她的手。秦昭的手很暖,不像宴清那样凉。她注意到秦昭手腕上戴着一块苹果手表,表带是彩虹条纹的。她没来得及多想就被请上了车。
秦昭开车的风格和宴清完全不一样——宴清开车稳,像在做精密实验;秦昭开车快,但快得不让人害怕,像赶着去做什么有趣的事。车没开往商场,开往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沈棠疑惑地看着周姐。“不是买衣服吗?”周姐笑了。“宴清老师有合作的造型师,不用去商场。量体裁衣,做一套,比买的合身。”
量体裁衣。沈棠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中奖短袖——宴清亲签的,她还舍不得穿。那件短袖是她和宴清之间第一个真正的交集。现在她要穿宴清安排人做的衣服,去宴清家的家宴。沈棠说不清这算什么。也许是象征。也许是因果。
电梯停在二十楼。门开了,迎面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白墙,白沙发,白色地毯,连前台那束花都是白色的百合。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女人迎出来,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耳骨上戴了一排银色耳钉。她和周姐握了手,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上下打量,像在扫描。
“你就是陆老师的那位?”她问。这个称呼让沈棠愣了一下。“那位”是什么?“那位”可以是“那位夫人”,可以是“那位合作对象”,可以是任何一种关系和身份。沈棠不知道她用的是哪一种。她没有问,因为这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底子不错,”造型师点点头,“骨架小,比例好,就是平时穿得太——”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不像样?不体面?不够贵?”沈棠替她说。造型师笑了,摆了摆手。“是——太舒服了。舒服不是坏事,但要分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