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色缎面上衣,墨绿色阔腿裤,腰间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头发被造型师用卷发棒弄出了弧度,散在肩膀上。妆容比她平时画的浓了一点,但没有浓到不像她。
她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你打扮起来还是能看的。”
当时她觉得这是林晚式的不标准安慰。现在她对着镜子,觉得林晚可能说的是实话。
“好了吗?”秦昭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沈棠深吸一口气,拉开帘子。
秦昭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沈棠出来,她的嘴张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怎么了?”沈棠低头看自己,“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秦昭放下咖啡,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就是——宴清老师看到会呆住的那种好看。”
沈棠不太信。宴清会呆住?宴清连笑都很少笑。但她没有说出口。
宴清在商场一楼等她们。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沈棠走出电梯的时候,透过商场的玻璃门看到宴清站在车旁边——
透过商场的玻璃门,沈棠先看到的不是宴清的脸,是她的影子。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宴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放下来了,被风吹起几缕。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沈棠隔着玻璃门看了两秒。
宴清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沈棠身上。
她看了好几秒,才收起手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过来”。
沈棠推门出去。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
宴清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上衣,从上衣移到裤脚,收了回去。
“上车。”她说。
沈棠上车,宴清也上车,发动车子。
秦昭没有跟来,她开另一辆车在后面跟着。
车里很安静。
沈棠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涂了那支护唇膏,嘴唇润润的。她没有告诉宴清,但她觉得宴清可能注意到了——因为宴清看了她两次。一次在商场门口,一次在她系安全带的时候。都是很短的一瞥,短到她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捕捉到了。
“第三排椅子在哪里?”沈棠问。
宴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在餐厅东南角。靠窗。”
“你帮我看了?”
宴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车继续往前开,驶过林荫道,驶过梧桐树的影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宴清的脸上明明灭灭。
沈棠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宴清前天在厨房里说的话——“看对眼了。”
她知道那是口径。说给亲戚听的口径。不是真的。但她还是在心里把它当真了。哪怕只是在那几秒里,在她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允许自己当真了一下。
现在那几秒过去了。
她又回到了现实里——她是合同妻子,她是来配合演戏的。
陆家的宅子比沈棠想象的要大。
车停在铁门前,门自动打开。草坪上已经停了不少车,每一辆都比她坐的这辆更贵。她在心里给这些车估价,估到第三辆的时候就放弃了,因为她不认识那些车标。
宴清下车,沈棠也下车。
宴清锁了车,走过来,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没有说话,没有看她,只是站着。
但沈棠感觉到宴清的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了一下。不是靠过来,是那种——知道旁边有人的那种倾斜。
她们一起走进门。门厅挑高两层,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左手边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穿民国衣服的女人,表情严肃,眼神像在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
沈棠多看了一眼那幅画,脚步慢了一拍。
宴清的手落在她的后腰上。
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搂,不是推,是那种“我在这里”的存在感。
沈棠的腰绷直了,脚步恢复了正常。
客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沈棠第一次见这么多陆家人聚在一起。宴清的基因在这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拼图——有人和她眉眼相似,有人和她说话的节奏相似,有人和她端茶杯的方式相似。但没有人像她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让人想往后退半步。
宴清一进门,就有人注意到了。
“斯年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的五官和宴清有三分相似,但柔和得多,像山水画里的远景。
沈棠知道这是宴清的母亲。她提前背过照片,和本人对上了。
“妈。”宴清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然后她侧身,沈棠感觉到宴清的手再次搭上她的后腰。“这是沈棠。”
沈母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沈棠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软尺,从上到下,贴身地量了一遍。
“你好。”沈母说。
沈棠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宴清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叫妈。”
沈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妈。”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沈母点了点头,没有说“乖”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宴清带她往里走。
沈棠的眼皮跳了一下,看到了第三排椅子——餐厅东南角,靠窗,有一把空椅子。
宴清真的帮她看了。
沈棠坐下来之后,宴清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偏向沈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沈棠发现了。
不是错觉。
宴清在紧张。
家宴开始了。人比沈棠预想的还多,三四十个。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椅子,有的站着聊天。声音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像夏天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母在主位上坐着,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宴清,但沈棠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会在宴清说话的时候落过去,停一下,再收回来。
落过去。
停一下。
收回来。
这个节奏让沈棠想起宴清开车时的换挡——干脆利落,不留痕迹。但沈棠看到了。
她坐在宴清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茶是热的,杯子是烫的。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你就是斯年的媳妇?”
一个中年女人坐到了沈棠对面的沙发上。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她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牙齿的数量刚好,但眼睛没在笑。
沈棠不认识她,但她知道这是宴清的大伯母。照片背过,和本人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