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发现宴清有一个习惯。她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伸手摸自己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不是紧张,不是走神,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它还在。沈棠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是在餐桌前。宴清看手机的时候,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耳钉,碰完就放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一个无意识的反射。第二次是在车上。红绿灯前,宴清等灯的时候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碰了一下耳钉,然后放回去。沈棠坐在副驾驶,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没有转头,怕宴清发现她在看。但她记住了。
周三下午,沈棠在客厅码字。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她走到沙发前,把稿纸放在茶几上。“帮我看看。”
沈棠愣了一下。“看什么?”
“台词。有一段不顺。”
沈棠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段古装剧的告白台词,男主对女主说的。宴清在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写着“情绪不对”“太煽情”“不像这个人会说的话”。
沈棠看完这一段,抬头看宴清。宴清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宴清的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这里,”沈棠指了指其中一行,“‘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这个人不会说这种话。他前面一直在克制,突然说这么直白,不像他。”
宴清放下水杯,在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凹陷,沈棠的身体朝宴清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宴清接过稿纸,看了看那行被沈棠圈出来的话。“那应该怎么说?”沈棠想了想。“什么都不说。让她走。”宴清看着她。“然后呢?”沈棠想了想——追上去。不是拉她,不是叫她,是跟在她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让她知道你在,但你不逼她。
宴清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拿起笔,把那行“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划掉了。旁边写了两个字——“跟着。”
沈棠看着那两个字的笔迹。楷体,笔画凌厉,和合同上的“陆斯年”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跟着。”比“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轻得多,但沈棠觉得重得多。因为放弃是瞬间的事,跟着是一直的事。
宴清放下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棠注意到她的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沈棠问。宴清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耳钉。“大学。”“为什么打?”宴清想了想。“想看看疼不疼。”
沈棠看着她的耳垂。薄薄的,银色的耳钉戴在上面,像叶子尖上凝了一颗露水。疼吗?她没有问,因为她觉得答案可能是“疼,但忍得住”。这就是宴清。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就去试。试了,就知道了。
周四晚上,宴清在直播。沈棠在客厅听。宴清今天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她在读一段自己以前录过的台词,男主的,告白那段。“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宴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直到我发现自己会失去你。”
弹幕刷得飞快。沈棠没有看弹幕,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腿上,墨墨蹲在沙发扶手上,团子在她脚边睡成一团。
宴清读完了那段台词,沉默了一下。“这段录了三遍,”她说,“第一遍太凶,第二遍太软,第三遍刚好。”弹幕问她第三遍是怎么过的。“第三遍——”宴清顿了一下,“我想了一下最喜欢的人。”
沈棠睁开眼睛。最喜欢的人。宴清说过——录告白台词的时候,想想你最喜欢的人,对着她说就行了。沈棠想起宴清说过,那段告白她一遍过了。一遍过了。她对着谁说的?沈棠不知道。但她知道,宴清说“最喜欢的人”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念台词,声音是往外的,送到你耳朵里。念“最喜欢的人”,声音是往内的,好像怕被人听到。
宴清的直播结束了。沈棠听到楼上椅子挪动声,脚步声,门开关声。她摘下耳机,放在茶几上。年糕从她腿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宴清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没有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宴清端着水杯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宴清的侧脸上。沈棠看到她的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
“今天那段告白,”沈棠说,“是你什么时候录的?”
宴清喝了一口水。“上个月。”
“上个月?”沈棠算了一下时间,上个月她还没搬进来。上个月她还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听宴清的直播。那时候宴清在录音棚里对着话筒说“我想了一下最喜欢的人”,她在出租屋里抱着暖水袋听到这句话。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地方。但声音穿过了墙壁、街道、夜空,从宴清的嘴唇到沈棠的耳朵。
“嗯。”宴清放下水杯,“那段戏男主等了女主七年。”
沈棠看着她。“你会等人吗?”
宴清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耳钉。碰完就放下了。“不会。”
沈棠不知道这个“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不会等,还是没等过,还是等过但不想再等了。宴清没有解释,端起水杯站起来。“早点睡。”“晚安。”“晚安。”
宴清上楼了。沈棠坐在沙发上,把宴清刚才碰耳钉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就注意不到。但沈棠一直在看她。
周五早上,沈棠下楼的时候,宴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旁边是一碟小菜。沈棠的位子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子旁边有一支口红。
沈棠拿起来看。是上次宴清送她的那支豆沙色,管身上刻着一个“棠”字。她拧开盖子,转出来一点。膏体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斜面,斜面上沾着一个指纹。宴清的。她试过了。
沈棠拿着那支口红,站在餐桌前。宴清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你试过了?”沈棠问。宴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嗯。看颜色合不合适。”
沈棠坐下来,把口红放在杯子旁边。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年糕从楼上下来,踩着沈棠的腿跳上餐桌,蹲在那支口红旁边闻了闻。沈棠把年糕抱下来,放在地上。年糕不满地叫了一声,走了。
宴清放下手机,站起来。“今天下午我有录音,晚上可能回来晚。刘妈会做饭,你按时吃。”
沈棠点头。
宴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暖宝宝贴了吗?”
“贴了。”
宴清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口红,你试试。”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门关上了。车库的方向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沈棠坐在餐桌前,拿起那支口红。拧开盖子,转出来一点。膏体顶端的那个指纹还在,宴清的。拇指的,纹路很细,一圈一圈的。沈棠没有擦掉那个指纹,对着嘴唇涂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