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稿纸递给宴清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不舍得,是不确定。这篇新写的小说,女主角有洁癖。不是那种爱干净的洁癖,是那种——被人碰到就会浑身发抖的洁癖。她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宴清。宴清每天早上洗手三次,宴清的衣服永远挂着不会叠在抽屉里,宴清从不让人进她的书房,刘妈也不行。沈棠以前以为这是习惯,写着写着,她开始觉得这不是习惯。
宴清接过稿纸,低头看标题。《触不可及》。她看了沈棠一眼,沈棠移开目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杯子是烫的。“怎么想到写这个?”宴清问。沈棠想了想。“看到一个帖子。有人问,为什么有人不喜欢被碰。”宴清没有说话,手指在稿纸边缘慢慢摩挲。
沈棠不敢看她。因为她写的不是帖子,是宴清。是宴清每次被碰到时微微僵硬的身体,是宴清在人群里下意识后退的半步,是宴清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敢问的问题。
“你看完告诉我。”沈棠站起来,端着空杯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洗碗,听到身后宴清翻页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棠知道第四页写的是什么——女主角第一次让人碰她的手,碰完之后一个人在浴室里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害怕,是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这种“没那么害怕”比害怕更让人想哭。
宴清翻到最后一页,把稿纸放下。“沈棠。”沈棠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宴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沓稿纸,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写的是我吗?”宴清问。
厨房里很安静。三只猫都不在,年糕在楼上睡觉,墨墨在窗台上舔爪子,团子在沙发底下追灰尘。沈棠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撑着台面,指节泛白。
“是。”她说。
宴清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坐下来,把稿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要把褶皱抚平。“我小时候,”宴清说,声音比平时低,“被碰过。”沈棠的手指收紧了。宴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稿纸上,落在“触不可及”那四个字上。“家里的一个长辈。男的。来家里做客,趁没人的时候。”
沈棠的指甲陷进掌心。宴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他碰了我的手臂。就这样。”宴清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上臂外侧,“隔着衣服。但我记得那个触感。很多年都忘不掉。”
沈棠看着她。宴清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棠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是那种极细微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后来我开始不喜欢被人碰,”宴清说,“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有一天发现,别人靠近的时候,我会往后退。”宴清顿了一下,“不是怕。是不舒服。像有人拿砂纸蹭你的皮肤。所以我总是洗手,总是把自己弄得很干净。好像洗干净了,那个触感就会淡一点。”
沈棠从料理台边直起身,走到宴清面前,蹲下来。她仰头看着宴清,宴清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沈棠能看到宴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现在还怕吗?”沈棠问。
宴清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手指落在沈棠的手背上。不是蹭,是放。整个手掌覆上来,从指尖到腕骨,一寸一寸地覆上来。沈棠没有动,宴清的手很凉,但这一次沈棠没有觉得冷。她想起宴清第一次碰她的时候,手也是凉的,但那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交付。
“不怕了。”宴清说。不是因为沈棠的手有多暖,是因为沈棠不会让她疼。宴清知道这一点。从第一天就知道。沈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宴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宴清的脸上。她看到宴清的眼睛里有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光。
沈棠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宴清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棠能感觉到宴清的脉搏——在跳,很快。和自己的一样快。
秦昭在别墅门口停好车,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沈棠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豆沙色的,洇开了一点。秦昭愣了一下。“老板娘,你还好吗?”
“嗯,没事。进来吧。”
秦昭跟着沈棠走进客厅。宴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稿纸,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秦昭注意到她的耳尖是红的。秦昭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宴清,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宴清老师,这是下个月的行程,需要您签个字。”
宴清放下稿纸,拿起笔签字。秦昭站在旁边等,余光扫到茶几上那沓稿纸,第一页写着“触不可及”四个字,作者署名是“沈棠”。秦昭把目光收回来,假装没看到。
宴清签完字,把文件递给秦昭。“还有事吗?”“没有了。”秦昭接过文件,转身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对了,宴清老师,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作者——海棠未眠,她最近新开了一本书。数据很好。”
宴清的手指在稿纸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秦昭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宴清和沈棠并排坐在沙发上,宴清在看稿纸,沈棠在看宴清。年糕趴在她们中间,尾巴搭在两个人的腿上。秦昭轻轻关上门。她站在门廊上,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周姐发消息。“周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我觉得宴清老师和老板娘,不是合同。”
周姐秒回:“你才知道?”
秦昭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宴清今天有录音。沈棠知道,因为她早上看到宴清出门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剧本。宴清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灰色大衣。围巾是沈棠送的那条烟灰色羊绒的,一端长一端短。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围巾从肩上滑下来,垂到地上。沈棠走过去,把围巾捡起来重新搭好。
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录什么?”沈棠问。“一部民国戏。女主。”宴清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晚上可能回来晚。刘妈会做饭,你按时吃。”沈棠点头。宴清拉开门走了。年糕蹲在玄关看着门,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沈棠蹲下来挠了挠年糕的下巴。“她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年糕眯着眼睛没有回答。
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宴清到的时候,周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保温杯。“宴清老师,导演已经到了。还有——”周姐顿了一下,“纪禾老师也在。她是这次的投资方代表。”
宴清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纪禾。三年了。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上一次听到还是从大伯母嘴里——“纪家那丫头嫁去国外了,可惜了,多好的孩子。”宴清当时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大伯母不知道纪禾对她来说不只是“纪家那丫头”。是大学时代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的那个人,是发了消息不回只回了三个字“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让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其实没有的那个人。
“知道了。”宴清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周姐跟了她这么多年,看得出她拿保温杯的姿势变了。平时是握着,今天是攥着。
录音棚很大,调音台、话筒、隔音屏。宴清走进去的时候,导演已经在调音台前坐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纪禾。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