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妘缓步走进正殿,敛衽下拜,礼数周全:“妾王妘,参见惠妃娘娘,娘娘万安。”
武惠妃坐在主位上,指尖捻着佛珠,抬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道:“免礼吧。难得你还记着规矩过来。我听人说,你整日在偏殿教子读书,倒也清闲。”
这话带着试探,分明是想引她开口议论时局。
王妘垂着眼,恭恭敬敬答道:“劳娘娘挂心,妾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春寒料峭,妾不慎染了微恙,时常头晕目眩,本想今日来给娘娘好好请安,只怕久坐精神不济,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故而特意进来给娘娘行个礼,想向娘娘告个假,先回偏殿静养,还望娘娘恩准。”
她说得情真意切,脸色也确有几分苍白,倒不像是托词。武惠妃本就只是想试探她,见她态度恭顺、一心避事,半点不沾流言,也没什么可抓的把柄,便顺水推舟道:“既然身子不适,便回去好好养着吧。宫里头流言杂,你身子弱,少出来走动也好,安心在殿里休养,照看好皇子公主。”
“妾谢娘娘体恤。”王妘再次叩首,“妾告退。”
她全程垂首,目光不曾乱看半分,回话滴水不漏,半句不沾东宫是非。郑充仪在旁看着,几次想插话再试探几句,都被王妘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挡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行礼后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惠妃正殿很远,转过宫墙拐角,王妘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方才殿内那短短几句话,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武惠妃正四处搜罗太子党羽,但凡她流露出半分对太子的同情,或是对流言的好奇,立刻就会被盯上。当面告假,既合了规矩,又避开了试探,已是最好的结果。
午后时分,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高内侍到——”
王妘心中微惊,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吩咐安兰抱好李琰,带着李妤、李玥在正厅相候。
高力士身着绯色官服,手持拂尘,缓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惯常温和的笑意:“王婕妤安好。奴才奉圣人之命,前来探望婕妤与小皇子、两位公主,看看娘娘回京后起居可还习惯,有无需要圣人照拂之处。”
“有劳高大官亲自跑一趟,劳动圣人挂心,妾惶恐万分。”王妘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妾回长安后一切安好,宫人照料周到,子女也都乖巧康健,实在不敢再劳圣人额外费心。”
高力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素雅整洁,并无奢华之物;案上摊着书卷与习字纸,显然是日常教子读书所用;李妤安安静静坐在小案前翻书,李玥依偎在安兰身边摆弄布偶,李琰在摇篮里睡得安稳;王妘一身素净,神色沉静淡然,周身半点不见浮躁惶然,也半分没有沾惹流言的迹象。
他心中暗自点头赞许。自圣驾返京以来,后宫妃嫔人人自危,有的惶惶不可终日,有的暗中站队攀附,唯有这位王婕妤,始终闭门自守,一心抚育子女、研读典籍,不掺和任何纷争,不议论半句流言,这般安分守己、沉得住气的妃嫔,在动荡的后宫里实在难得。
“婕妤贤德,一心抚育子女、潜心典籍,从不参与后宫纷争,圣人知道了,定然十分欣慰。”高力士笑着道,“奴才看小皇子与两位公主都生得聪慧灵秀,想来都是婕妤教导得好。”
“高大官过奖了,妾不过是尽了做母亲的本分,也是守了做妃嫔的规矩罢了。”王妘谦逊应答,始终垂首而立,不卑不亢,绝口不提宫外局势,更不刻意攀附讨好。
高力士又坐了片刻,与王妘闲谈了几句子女教养、经史典籍的话题,见她言行得体、见识通透却不张扬,心中更添几分欣赏。眼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婕妤安心静养,照看好皇子公主,奴才这就回宫复命,将婕妤安好的消息禀明圣人。”
“有劳高大官,慢走。”王妘躬身相送,直到高力士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直起身,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安雪上前一步,轻声道:“娘子,高内侍今日前来,想必是圣人想探探您的立场。您方才应对得滴水不漏,高内侍瞧着很是赞许,定然会在圣人面前为我们美言。”
王妘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沉了下来:“高内侍是圣人身边最信任的人,他一句评价,关乎我们母子的安危。今日他见我们安分守己、不涉是非,回去如实回禀,圣人便不会疑心我们,这便是眼下最好的庇护。可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松懈。”
夜幕渐渐垂下,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下得密了,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像在安抚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宫。
王妘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李琰,身旁李妤捧着书卷小声诵读,李玥窝在她脚边睡得香甜。烛火轻轻摇曳,将母子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稳又温柔。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无比坚定。外头的风雨再大、阴谋再险,她都要守好这方小小的偏殿,守好她的三个孩子。以沉默为盾,以谨慎为甲,不站队、不妄言、不贪慕荣宠,只在这深宫漩涡里,护住一家人的平安周全。
雨还在下,而她知道,只要守住本心,便总能等到雨停天晴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