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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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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春寒迟迟不肯退去,料峭寒风裹着濛濛细雨,斜斜扫过太极宫的朱红宫墙,将宫苑里的湿冷浸得透骨。宫道两侧的垂柳刚爆出嫩黄芽尖,被寒雨打得蔫蔫垂着;庭院里残梅的余香本就淡了,被冷风冷雨一冲,更是散得几乎寻不见踪影。整座皇宫瞧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武惠妃对太子李瑛的构陷,已到了最后收网的地步,一场针对三位皇子的惊天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压得后宫妃嫔人人自危,连呼吸都要放轻几分。

惠妃寝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比殿外春雨更刺骨的寒意。

武惠妃身着深红色织金锦裙,裙身绣着展翅凤凰,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头上九凤朝阳凤冠压得端端正正,她端坐主位,神色雍容威严,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狠厉。阶下站着她的心腹女官青黛,与女婿驸马杨洄,二人正垂首禀报诸事。

“娘娘,按您的吩咐,各宫的心腹宫人都已散出流言,说太子殿下暗中联络禁军统领,定下月初起事,鄂王、光王两位殿下在宫中做内应。如今后宫上下,连洒扫的杂役都在议论此事,人人都信了七八分。”青黛声音压得极低,句句透着阴狠。

杨洄紧接着躬身道:“李相公那边也已备妥‘铁证’——伪造的太子与禁军统领往来密信,还有三名‘目击者’的证词,都做得天衣无缝,只等娘娘择定吉日,呈给圣人。”

武惠妃端起羊脂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参茶,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做得好。太子这颗眼中钉,留一日,琩儿的储位便多一日凶险。传令下去,明日让郑充仪在圣人身边‘无意’提起东宫流言,再让羽林军那边的人‘主动’出首揭发。双管齐下,把罪名钉死,务必要一击即中,让他们兄弟三人永无翻身之日!”

“是,奴婢(臣)遵旨!”

青黛与杨洄齐齐躬身,转身快步退下,脚步急促,半分不敢耽搁。殿内烛火跳了一下,映着武惠妃冰冷的眉眼,连满室暖意都跟着寒了几分。

而太极宫西侧的偏殿里,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刻意将外头的风雨流言都隔在了墙外。

殿门紧闭,窗棂上垂着素纱帘,滤去了雨丝与寒意;四角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橘红火苗轻轻跳跃,将地上的羊绒毛毯烘得柔软温热。正厅描金案上摊着一卷《史记》,书页泛黄,留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皆是王妘这些年读史的心得。角落里,安兰抱着刚满一岁半的李琰,轻声哼着童谣哄他玩耍;李妤坐在小案前,握着笔认真临摹母亲手抄的《论语》,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李玥捏着一支小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涂着色块,偶尔抬头望一眼母亲,小脸上满是稚气的欢喜。

王妘端坐案前,指尖落在《史记·晋世家》的书页上,目光停在“骊姬之乱,重耳出亡”一段。旁侧是她多年前写下的批注:藏锋守拙,方能待机而动;隐忍不发,才可化险为夷。此刻再读,只觉字字重若千钧。开春以来,安雪每日探回的消息都让人心头一沉——流言愈演愈烈,李林甫在朝堂步步紧逼,太子李瑛如同站在悬崖边上,稍一推搡便是万劫不复。

“娘子,外头流言传得更凶了。”安雪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身上还沾着细雨的潮气,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方才去尚食局取膳,听见几个宫人私下说,太子‘谋反’的证据都已经齐了,就等圣人发话。还有郑充仪和驸马杨洄,今日一前一后往惠妃宫里跑了三趟,瞧着是在商议怎么往圣人跟前进谗言。”

王妘缓缓合上书卷,目光望向摇篮里睡得安稳的李琰,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动静,尤其是圣人那边的态度,还有东宫的情形,但凡有半分异动,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奴婢谨记娘子吩咐。”安雪应声,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王妘起身走到李妤身边,看着女儿纸上工整的字迹,柔声道:“阿妤,今日我们学‘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妤立刻放下毛笔,坐直身子仰着小脸,认真答道:“回阿娘,女儿知道。是说有德之人,要主动远离危险的地方,不让自己身陷险境。”

“说得很好。”王妘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渐渐郑重起来,“深宫之中,最险的‘危墙’,便是是非纷争,便是旁人的算计与祸事。我们守好自己的本分,远离所有流言与党争,不掺和、不议论、不站队,才能平平安安长大,懂吗?”

“女儿记住了!”李妤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女儿好好读书,守规矩,不掺和是非,还要帮阿娘照看好弟弟妹妹!”

王妘心中一暖,又走到李玥身边,拿起她涂鸦的宣纸,弯眼笑道:“我们玥儿画得真好,这是阿娘,这是弟弟,对不对?”

李玥使劲点头,小奶音软糯糯的:“是玥儿,阿娘,阿姐,还有弟弟!一家人!”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眉眼,王妘心头的沉重稍稍散了几分。她这一生在深宫步步为营,所有的谨慎、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避,说到底,不过是想护住这三个孩子,让他们远离这宫墙里的阴暗龌龊,平安顺遂地长大。

按后宫规制,每月初一、十五,众妃嫔都需往惠妃宫中晨昏定省。今日正是望日,辰时一到,王妘便换了衣裳,带着安雪往惠妃正殿而去。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暗纹薄纱长裙,外罩一件轻便的浅灰色素绫披风,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装扮合礼却不张扬。走到正殿门口,恰好遇上郑充仪从里面出来,对方一身深红色锦裙,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王婕妤既来了,怎么不进去?娘娘方才还念叨你呢,正想与你说说话。”郑充仪语气热络,眼底却藏着算计,分明是想拉她进去,借着流言试探她的立场。

王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疏离:“多谢充仪姐姐好意,也多谢惠妃娘娘挂心。只是妾近日受了春寒,时常头晕乏力,怕进殿久坐失了仪态,反倒扰了娘娘清净。妾这便进殿给娘娘行个礼、请个安,当面告个假,便回偏殿静养了。”

她说得周全,郑充仪一时挑不出错,只能皮笑肉不笑地侧身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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