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稍显,姜禀昌便打开门来。昨夜呼啸的狂风将不知哪边的红花吹散,粘在门窗,却似斑斑点点的血。
姜禀昌眼看着门外的几个小太监作一排走过,见他们尽都哭丧着脸,便知觉太子今日的心情仍不很欢快。
若是换作往常,姜禀昌少不得多些琢磨。可这会也在太子跟前待了一年半载,其为人、为君如何,他心中早也有数。
蒙受孙老大人的恩德,姜禀昌现下撒不得手。可他家中也有妻儿老母,如何能叫他们跟着自己一并陷进这死水之中?
然而即便如此,想到太子近来吃瘪的种种窘态,姜禀昌却也不愿现在就叫东宫这艘船沉没。
那从龙保驾的功劳,他还是要的。
姜禀昌看着眼前的雾气,洒扫的小太监弓着腰进来。他顶客气得跟那小孩子笑一笑,目光放远,微微咬出一个笑脸。
簌簌——簌簌——
天上地下,檐里门外。目光所及,处处都是盈盈的白,仿佛昨夜的狂风把云彩都扯下来。
门框上的雕花披一层霜,原该是清新透亮。可木料的颜色太暗,积蓄着闷湿的水汽,看去反多臃肿。那些雾色慢慢作了水渍滴落,沿着木纹跌死在长廊中。
一圈圈的黑色慢慢干涸,随着日头高升,淡化作灰色。院子里人来人往,门口的姜先生消失无踪。
九皇子随着圣驾回宫,皇子所里的活却也没有比往常更多。院里的宫女太监一面闲聊,一面估计着殿下什么时候下学。
“怕是要待会呢。”一个随着去尚书房的小太监进门,赶巧就听到院里人闲扯。他咧嘴笑一笑,将殿下嘱咐带回来的东西交给画扇,又道:“殿下带着潘公公上藏书阁了。”
“姑姑,那我把羹继续蒸着去。”另一个宫女闻言,便也随着起身:“省得殿下回来再蒸,怕里面热不透。”
“去吧。”画屏摆摆手,面上半是笑,半是叹:“也不知殿下这会子怎么了,自打从行宫回来,竟就更上一层的苦学。”
“殿下勤勉,那是咱们烧香拜佛都求不得的。”台阶下,另一个年长些的太监笑呵呵。他揶揄着瞧一眼画屏,又道:“等咱们殿下往后封王入朝,这学识不就有用处了?”
“那是,到那时候,叫殿下给你留个肥缺,指定叫你日日都满嘴流油。”画屏翻个白眼,院子里的诸人更是嘻嘻笑笑,闹作一团。
只是其间几人难免有些艳羡,都晓得现今殿下也算被皇上记住,到了岁数,少不了一个王爵。这满屋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能带出去,那些铁定能跟着殿下开府出宫的,便是能数着日子,眼见着往好处走。
于是渐渐的,那些笑声便收。树上的鸟儿适时啾喳出声,似也不忍见这些人心思零落。画扇觉察到这些微失落,正要说些安抚劝慰的话,却又听得人声传来。
——殿下怎的这又回来?
画扇扭过脸去,却见到许靖琮的脸。
‘嗤’得一声,蜡烛被吹灭。
许靖川低下头,没看姜先生那故意摇头叹气的脸。耳朵里听着新闻,手下写的却是柳公的贴。姜禀昌看了一会,却啧啧笑道:“你这一副本事倒很厉害。”
“什么本事?先生说什么呢?”许靖川仰起脸,浑是一副无辜之态。他说这话也不脸红,理直气壮道:“不是先生说我本事不够,要来给我不补课么。”
“我可没说,我可没说——你本事不够。”姜禀昌的嘴唇哆嗦一下,说不清是憋笑还是怎么。他见许靖川又将头低下去,却不禁看着那发旋处愣一刻。
然而许靖川一直以余光盯着他的影子,这会僵硬,立刻便觉察。只是他没什么动作,又一个字写出来,声音却还盘旋在肚肠中。
若不是有一番魂灵出体的奇遇,他也难亲身经历二圣争斗。没人知觉的时候,许靖川在一旁窥看棋局,所受的震动却比以往更多。
他是势必要早早打算了,不能再仰仗从前的那些小聪明取巧处。否则若有朝一日,林姑娘与他再经历今次的两难,许靖川便不能忍受自己的无能。
因为这番用意,许靖川过往的心结却在无形中开解。他从前颇计较姜先生是为了给太子培植臂膀,是以从来不接他的话茬。而今却觉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来日方长,待他自个也成良木,姜先生还不知道要栖哪旁。
许靖川忽然回心转意,姜禀昌却有些受宠若惊。直到见他将一页纸写尽,姜禀昌才轻咳一声,笑道:“九殿下,草民近来常与你聊闲天,你可没叫外人知觉?”
“我可没跟旁人提过你。”许靖川停下手,心中又想起那一串人名来。给林大人的那一封信自然也是他的手笔,而其中那些名姓,却是从姜禀昌那里听来。
“那我的话便是额外有人知道了?”姜禀昌却没生气,言语中透着些稀奇。他还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亲近,却不曾想这小皇子比他想得还有本事。
可是是谁?这九殿下素日连宫门都出不去……而用得着他那些消息的,必定也是朝臣,甚至更近这政斗中心。
数不清的名字在眼前翻页过,姜禀昌脸上依旧笑嘻嘻。许靖川也没继续写什么字帖,搁下笔,抱住手臂,并不打算透露林大人的半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