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明四十一年的除夕夜,也下了场大雪。
尚且在位的灵帝得一新孙,难得清明一回,早早散去繁琐家宴,任由孩儿们玩乐去了。
“小殿下,小殿下!”
王公公小步跟上,将手上揣的汤婆子往上官桐手上一塞,殷切嘱咐他早些回来,莫要让贵妃娘娘担心。
“知道啦!”
七岁的上官桐随口应道,拐过长廊便将汤婆子丢到一边,多沉呐,他才不要带着呢,他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王爷,怎么会畏惧区区风雪?
他搓了搓手,只觉得浑身上下裹着九个太阳,撒开脚丫就跑出去一。宫里热闹得紧,是难得的放松时刻,可正说说笑笑的宫人见他,便纷纷问安行礼,问十五殿下安,那股子热闹气氛骤然散去。
贵妃娘娘把持宫务,势力如日中天,待人接物一丝不苟,像极她的丞相老爹,虽说十五殿下只是养子,可也是贵妃娘娘唯一的养子,自然是怠慢不得的。
上官桐不懂得这些道理,好似他是什么瘟疫,去哪里哪里的人都不开心,他顿时失了兴趣,往回走,可一想到待会儿的烟火,百般不舍回头一望。
这一望,福至心灵。
他找个无人的宫殿不就完了?
上官桐平日爱疯跑,即刻想到一个宫殿,名字不记得,只因那里有个凄美的传说:太祖在江南对美人一见钟情,遂纳回宫,奈何美人日夜思乡重病不起,太祖为他建造一座高楼,便能在这里眺望故乡。
年幼的上官桐听不懂,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众人皆叹太祖深情,他也只好点头称是。
最后,上官桐也没记住其他东西,只记得那里有座独特的高楼。
可以看烟花!
盛国有个规矩,除夕夜有场“朝天敬会”,由皇子为百姓点灯以敬上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点灯后便是热闹的烟火会,由皇家举办,邀百姓共赏。
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喜得麟儿,做了今年的点灯人,上官桐年纪小去不了现场,但他想着该用这样的方式捧场的,明天就可以同太子哥哥吹嘘他的聪明机智。
思绪在脑袋里乱飞,上官桐真看到那座高楼,荒废许多年,门却是大开的,像是在等待那位不归人。
上官桐避开危险的地方,兴冲冲爬到最高处。
漫长的等待。
等到上官桐昏昏欲睡,甚至怀疑睡过去错过烟火,于是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二楼,破开重重障碍的梅花枝挡住视线,底下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上官桐疑心那美人留在这危楼里索命。
恰此时,烟花乍响,噼里啪啦,好生热闹,吓得他一头栽倒,梅花树帮忙缓冲一下,刮得浑身作痛。
上官桐这下睡意全无,心想要跌惨了!
转瞬间稳稳落入鬼的怀抱。
那美人鬼抱住他了?
上官桐迷迷糊糊这样想,抬起脸,只来得及看见挺翘的鼻,如一座完美的小山丘,应当是个大美鬼。
可鬼终究是鬼,人鬼殊途,休想带走他!
“急急如律令!”
上官桐跳下来,往上勾拳揍了来人一拳,小小年纪力大如牛,抱着他的那人被打蒙了,捂住嘴瞪他,想张口又不敢,半晌含糊喊:“狼心狗肺!”
还是个文化鬼。
上官桐第一次听这个成语,只觉得新鲜,上前两步去够他,一扒手,血呼啦的牙齿落到掌心。
“你不是鬼呀?”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这人比小屁孩要高得多,一低头,上官桐终于看清他的样貌,他的眉毛很低,压着眼睛,低头望下来,嘴角带血,凶神恶煞又带着几分少年的凌厉美,如一把正在打磨的剑,映出淡淡雪光。
但是,上官桐清楚,这人在换牙期的话,也没比他大多少,却长得像少年人一样高。
上官桐心有羡慕,在面前人发作前,还他牙齿,一字一句道:“你的。”
“当然系我的……”这人说话漏风,又闭上嘴,脸色更黑。
此时,还没有经受过人心毒打的上官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还你。”
“不要,你丢了吧。”
“我带你找太医。”
这人看了眼他的衣服,没说话,扭头就走。
这就是上官桐与微生尧不太美好的初见。
也许托奇葩相遇的福,上官桐对微生尧的印象很深,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对心智成熟的上官桐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折磨。
太羞耻了。
可上官桐又梦到这件事。
朦胧梦里再走过一遍,天光已至,透过眼皮子照进来,上官桐头昏脑涨,浑身乏力,放弃支起身子,只听调羹碰药碗,“叮当”一声响,一口苦得要命的药硬生生灌进来。
上官桐翻身要吐,那边的人早有所料,捏住他的下巴,轻巧往上抬,逼着药倒进喉咙里,泛起一阵阵苦味。又是一勺,硌得他牙疼。
迟来多年的报复!上官桐断定。
只有微生尧知道他怕苦,也只有微生尧敢这样喂他。
好不容易上完刑,上官桐睁开眼,黑红色的龙袍映进眼帘,袖间染上药渍,因是黑色倒不明显,但这可是龙袍!
上官桐有气无力指着他:“你……”
微生尧像他肚子里的虫,轻轻接道:“下朝就来了,你醒得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