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无萧默默饮茶,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他笑了笑,抛出既定的答案糊弄过去:“先皇说是贵妃娘娘,那就只能是贵妃娘娘了。”
“不是她,先皇只是要一个打压贵妃一族的借口。”上官冷静道,“后来先皇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但他没有给我答案。”
上官桐想起那位垂暮的老人。
太子燕死在生辰的第二天,也正好是所谓父子“和好如初”的明天。
也许灵帝当时正在拟废太子诏书,想着送太子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许他打算查烟火坠楼案,至少要揪出幕后主使。
可偏偏也是那个时候,传来太子燕自缢于东宫的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早早写就的遗书。
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老人不明白,他已经递去温情的树枝,为太子燕安排好了一切,太子燕也像以往接受,为什么在第二天就自缢了?
但不管如何,从此太子燕在史书上只有「太子燕」的名号,不是皇帝,也不是废太子,他的人生用这三个字作为句号。
灵帝为太子燕亲自扶棺一余里,葬其于皇陵,之后派人彻查烟火坠楼案,最后证据从贵妃宫里搜出来。
盛极一时的贵妃倒台,家族势力在日后被打压、蚕食,最后退出政治舞台。
她膝下最有望竞争太子之位的两个皇子,只被封了郡王就发配出去,后起兵勤王反哀帝死于“平宝之乱”。
这场帝王之怒来得波涛汹涌,最后大伤朝廷根基,却未伤到上官桐本身。
上官桐回到他的生母身边,他的生母膝下出了两个皇帝,一个在位八十八天的哀帝,一个后来居上的上官桐,史称:祁太后。
所以说,上官桐是受益者。
偏偏他的获益毫无理由,朝野有人猜测:当日贵妃哭诉喊冤,是因上官桐把证据放进贵妃宫内。
此子年仅八岁,害养母至此,当真歹毒。
“咸无萧,你听说过吗?”上官桐饮尽杯中茶,轻声问道。
方才又是调侃又是感叹的局外人真听到上官桐的问题时,却不敢说话了。
对着上官桐淡漠微沉的眼睛,咸无萧终从他身上察觉到帝王威严。
与微生尧那更偏向将军的嗜血气质相反,上官桐身上的威压收放自如,平时可以说得上淡薄,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来。
察觉之时,才知后怕,覆在身上是无孔不入的凉。
咸无萧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陛下,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就是听过了。”上官桐收敛眸色,全然不在意,又问,“不叫凤君了?”
咸无萧呵呵一笑:“凤君也是陛下。”
上官桐也跟着他笑:“首领别紧张,我不过一将死的废人,今天能和你聊天得到开解,我很欢喜。”
“哪有哪有,你要是真欢喜,便让咱们陛下多赐我点银子。”
“就为了钱?”
“对啊,攒礼金嘛。”
忽然转到这个话头上,上官桐心下放松不少,亦生出好奇之心,没想到一身江湖气的咸无萧也为这等俗事所困。
他盯得咸无萧心里发毛,咸无萧也装不得淡然,耳边泛起薄红:“八字还没一撇呢。”
上官桐撑着下巴笑问:“哪位江湖侠女降得住你?”
“不是江湖侠女。”咸无萧瞥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牙尖嘴利,蛮不讲理,一等一的难哄。”
“那你还喜欢?”
“嗐,感情这事嘛,拦不住的。”
“我说咸大侠这等来去如风的人,怎么甘愿做护卫,原来不是为银两,是为了美人。”上官桐眉眼弯弯,拉近距离,“这么说,那个人是你的线了?你给微生尧说,我让他多给你银子,我再帮你打听打听那个人喜欢什么……”
“陛下知我。”咸无萧捂住脸,嘴巴要咧到耳后根了,“没办法,我这等俗人呢……”
“咸无萧,你出去。”一道黑影从外掠过,“被人套话了不知道?”
咸无萧起身,也未行礼,颇为不满道:“不是你让我像朋友相处吗?”
“他把你当朋友?”
“帮我忙的就是江湖好友。”
面对这位多年好友,微生尧沉默片刻,指向门口:“逢雨来找你。”
“好嘞。”咸无萧不走门,反而走窗,回头冲上官桐招招手,“告辞啊凤君陛下。”
上官桐笑着冲他抱拳,有模有样,这是他跟咸无萧学来的属于江湖人的手势,也算是圆梦了。
眼前忽地笼上一片阴影。
微生尧今日没穿玄色龙袍,身着平时服饰,也是一身素黑,窄袖,利落干净。
仿佛在上官桐面前的不是夺位的新帝,而是单膝跪在他脚边,低头垂目,宣誓要忠于他一生的小将军。
但眼下,是微生尧垂下头看他。
微生尧沉着脸,低头望去,上官桐抬眸,澄澈的眼里只有一人。
只有他一人。
那根紧绷的线在此时此刻“嗖”地断裂。
果然见不得他!
只要对上这双眼睛,他便只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陛下。”
微生尧的声音轻缓,上官桐很少听见他这样说话,他刚诧异地抬起脸,身子被捞起来。
“咔哒。”
锁链解开。
“就这一会儿。”
微生尧搂住他,下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
随即风声骤起,蓝天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