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尧用轻功抱着他飞出窗户，踏过宫墙，踩过屋檐。

上官桐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浓重的鼻音，像隔着千万层厚重的雪，后又慢慢地融化。

“你想自由地死去，对不对？”

“不是，如果能好好活着，谁想死呢？”

上官桐回抱他，细碎的阳光落到眼里：“自由只是一部分，我更想在最后的日子，与你好好地相处。你送我风筝，不是想让我开心吗？其实不用的，你来，我就开心了。”

“可是，陛下你不能这么自私。”

微生尧松开他，将怀中人放到屋顶上。

不知具体是哪座宫殿，但不重要了，只要与心爱的人待在一起，哪里都是好风景。

上官桐自然地坐下，积雪已化干净，望去一派美丽光景。

微生尧绕到他面前，两指往上抬起他的下巴，那不是从上至下的凝视，反而像在祈求上官桐抬头看一眼。

“这段时间有很多人盯着你，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自己，追凤，我怎么才能留住你？”

“留下我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是我要的选择。”

微生尧努力在上官桐的眼里找到自己。

有的，分明只有他一人。

但是微生尧不满意。

“追凤，你太过分了！小时候就算计我，长大后还算计我。我已经按你的戏本走了，但你给我的结局，我不满意。”

可是凭什么只有他一人？他怎么可以早早放弃他？

他们本该一起走向苦尽甘来的结局。

上官桐终是明白他的心结。

那个午后，上官桐听完父子叙旧，皇帝离开，太子燕派人送上官桐回去。

大树背后绕过来一个人，对着太子燕行过礼，竟是微生尧。

上官桐张大嘴巴：“你，你怎么还在？”

他算到微生尧会送他来，但没算到微生尧会一直等。

“我等你。”微生尧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对上官桐抬了抬下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这说话方式对皇子应是不尊敬的，微生尧对上官桐印象不好，一开始这样是想赶走他，后来便延续下来，成了不可说的独特习惯。

上官桐正准备跑过去，又想起太子燕，回头眨了眨眼。

太子燕笑了笑，也没有生气，轻推上官桐一把：“去吧。”

上官桐摆摆手：“皇兄再见。”

一回生二回熟，他麻利跳上微生尧的背，后边传来一句话。

也是太子燕此生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慢点儿走，不用太急。”

微生尧道了句“是”，一举飞上屋檐。

也许他真听进去太子燕的话，这次回程很慢，慢到可以看清舒缓的晚风轻轻掠过，长出新芽的枝头晃动，嫩黄青绿交错，点点星光坠落湖中，一条小鱼倏忽窜过去，带起粼粼波光。

小上官那天恍惚间明白，书上的诗不是骗人的，春天本该这样美，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它。

以后看过一茬又一茬春天，上官桐再找不到那晚来自诗里的春色。

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唯有少年心意岁岁生长，以至于上官桐千算万算，百般衡量，唯独漏了一个人的情深似海。

他失策了。

压抑的百般不舍冲破胸脯，上官桐张开双臂，又见微生尧愣住不动，干脆扑上去抱住他。

“我们和好吧。”

这是小上官经常对微生尧说的话，也不知是从哪个江湖话本子看到的，年岁渐长便不再说，而微生尧往往嘴上不接话，后头又会板着脸接受他的道歉。

这次不一样。

额间贴上来温热的软物，轻轻的，像一位青涩纯情的小郎君。

上官桐想去看微生尧的表情，随后被遮住眼睛。

“好。”

微生尧第一次这样回应他。

两个人抱了许久，上官桐几乎要睡过去，微生尧才扶起他看风景，肩靠着肩，手牵着手，直到上官桐轻咳两声，微生尧便抱着他回去。

中途竟迷了路。

“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啊？”上官桐问。

“当时就想着带你出来，找个高点儿的地方了。”微生尧下去向宫人问路，这才找到方向，“在哪里都好，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就一直开心。”

“好。”

上官桐心生喜悦，心想微生尧终是懂他了，他们可以好好地度过接下来的时光，此后便是死，他也再无遗憾了。

也许对微生尧是很残忍，但天命难违，上官桐只想留更多东西给他，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上官桐这样想着，抬眸，试图从微生尧眼里找到一点期待，可那双黑眸里除了他，什么也没有，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上官桐隐约察觉，他在筹谋一些东西。

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