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飞上去时，有人说，凤君随鸟仰望上天，尽显诚心。
实则不然。
他在看一个人。
微生尧垂下头，从重重树影里看见那张脸，上官桐冲他比了个口型：快下来。
坐在仙寿木上，可是大不敬。
微生尧挑起眉，往下指，神鸟跃至上官桐身前。
事成了。
午时，上官桐与观主拉扯半天才能下山，观主话里话外都是上官桐是神选之人，和神鸟多相处相处，上官桐心里全是再相处得露馅了。
好歹回到山下马车上，怀道山也非毫无人烟，山脚趁着热闹支起茶摊，走累的人留下歇脚，不乏有人在此讨论百鸟朝凤的盛况。
车中，微生尧解开上官桐腰间的香囊，省得路上再引鸟过来。
“我说你今早出门怎么给我戴这些，原来早就备好了。”
上官桐顿时明白，微生尧的“帮忙”也许很早就开始了：用铃铛引鸟没错，但想让鸟环绕于他身边，须得配上这类特殊香气，与山大公子身上的香囊一样。
他放下香囊，掀开帘子，往外侧眺望，笑道：“万色没来，你可输了。”
微生尧搭上他的手，道：“陛下有千金买骨的心，何必在意多等一会儿？”
“站住！”敖俊友的声音。
上官桐没想到，他是这样见到万色的——
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快速跃过阶梯，穿过人群，飞过绿林，手里拿着一块板子，窜到他面前。
敖俊友带人在后面狂追，奈何这厮贼能跑，上官桐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那板子上的怪东西。
与宫廷画和写意画都不同，大块大块的色彩糊到一起，鸟是五颜六色的，如片片花瓣展开，中央的花蕊是一个人，看不清脸，由细小的白色块涂抹而成。
整幅画于粗犷中见细微，于写实里看意境，模糊的光影生动捕捉到鸟的动、人的静，宛若天地色彩皆奔赴他而来。
“你……”敖俊友总算追上了他，“我都说了，要通报的，你不要装听不懂话。”
万色瞥他一眼，望向上官桐：“陛下可知此画的名字。”
敖俊友大怒：“好啊，翻脸不认人，枉费我给你出主意！”
微生尧笑道：“你先下去。怎样？是我赢了。”
上官桐哪里管的上赌局输赢，眼里只有这幅画，想要接过来细看，万色却不让他碰：“彩脂没干。”
上官桐奇了：“那，朕答出名字，这幅画可是要送朕？”
“不送，我要带回去的。”万色缓了语气，“真境，当由天下人知晓。”
此举正合双帝心意，上官桐正愁如何扩大舆论，真是意外之喜。
“所以，大师只是为了让朕猜名字？”
“不，是让您命名。”
上官桐挑起眉，未曾想万色会做到这个地步，想了会儿便道：“万鸟丛。”
“万鸟从凤？”万色咂摸两下，点了点头，“尚可。”
“不，是万鸟如丛。”上官桐笑着摇头，“大师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那点模糊的苗头被上官桐点出，万色故而明白何为顿悟，一拍手道：“是，是这个意思！”
鸟儿杂乱无章地在天空生长、枯萎，吸引它们的人就像看一朵花盛开，亦是另一种奔赴。
有人道出他未觉未尽之言，已非三生有幸能言，万色激动到安静下来，右手放置左胸前，冲上官桐行了一个西域的礼仪。
上官桐冲他点点头，问道：“这画，朕从未见过。”
“这是远游的友人为我带回的新技艺，名为颜脂画，也就是颜色的脂油。”
确如他所言，这类画初看油光发亮，极适合这等光影与色彩的艺术。
也恰恰是种种奇遇成为这一切，哪怕上官桐心知它是一场作秀，万色已从中得到他的东西。
微生尧适时道：“陛下，属下想看。不如请大师先在洮丰展示一番？也算是传播‘真境’了。”
上官桐向微生尧投去一个奇怪的眼神。
微生尧这人忒混账，以往做正经臣子就板着张脸，重逢后私底下爱演些以下克上的戏，如今公然用讨好的男宠语气说话怎么回事？
微生尧用眼神告诉他：快借机宣传。
上官桐收回目光，为“花侍卫”恃宠而骄而勾起唇角。
万色满心真境，倒未觉出味儿来，他只有一个要求：“可以，但我不为权贵作画。”
他不是为了丹青师的傲气，而是跟毁了他那心血之作的坏国王较劲儿，即便人家压根儿不知道。
微生尧又扯上官桐衣角，语调轻缓：“陛下，这事就让俊友去办，瞧他与大师很是聊得来。”
乖软的语气惹得上官桐心里一阵恶寒，他伸手去拍勾搭上来的那条手臂，反被死死握住，挣也挣不开了。
落在外人眼里，两人黏黏糊糊，如胶似漆，好比新婚燕尔的夫妻。
“呵呵。”上官桐放弃挣扎，“那就交给敖俊友去办。”
万色也不问这名字是谁，便应了下来，对他来说，名字与身份皆是浮云，就像他的名字并非万色，随意取的罢了。
就这么商定完毕，凤君的马车便回程了。
路边的高矮二人齐齐回过头，高个子最先摘下斗笠，问道：“那真是逆贼？我看着不像呢，话说小皇帝怎么敢找新欢的？不怕逆贼给他……那个了。”
“听说逆贼宠他要紧，可惜呐。”矮子吐出瓜子皮，“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心上，你看那小男宠，年轻貌美讨欢心，就是不一样。”
“你知道貌美了？不是戴着面具么？”
“那不然，偷情还能让你看见脸？啧，小皇帝真是上心呐。”
“顺风耳，千里眼。”茶摊老板走过来，冷冷道，“你们，就打听到这些？”
高个子顺风耳道：“哎哟，谢迢迢那小子派去刺杀前，不就说花容月是男宠吗？又是喂食又是同眠，老大，你一直怀疑是逆贼，这不是没事找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