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踪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在熊云脑海里不断盘旋。

他知道，当然知道。

没有他的默认，逢家某些人怎么扣得下这封情报，但他选择了按下不表，只要微生尧死了，天有二日的局面便会结束，那群长云来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于是，他理所应当替君主做了决定——

让微生尧安分地去死。

反正微生尧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上天让他失踪，这不就是天意吗？

但熊云忽略了一点，他的仕途走得太顺畅，身居高位又太久，忘记了这种做法在君主的眼里名为“僭越”。

他还以为上官桐是那个需要人教导的傀儡皇帝，直到这三盘棋局，击碎他所有幻想。

熊云张开口想要说，臣都是为了您着想，那个逆贼死去，您就可以独揽大权，一把刀到了和平时代，就该好好收起来，不是吗？

可上官桐抢先问道：“长云王的事，你听说了吗？”

熊云当然听说了，只当个笑话就过去，更坚定那些人不足为患的想法。

但是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他和祁鹤年，而是上官桐本人，他只用了一枚棋子，名为熊云的过去。

逢雨来不要用兄长的血染就的权力，为什么？

如今的熊云当个笑话，但过去的熊云告诉他：因为微生尧是去救灾的，而他身边的黑甲卫是古子州大战的幸存者。

这不仅仅关于僭越，更关于理想与良心。

最后一盘忘忧子见底时，宫人前来换冰块，殿内愈发凉快，熊云却大汗淋漓，一动也不动。

上官桐一边擦手，一边垂眸望去：“起来，做你该做的事。”

熊云连连称是，却在大门即将合上，阴影渐远之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穿过耳边：“对了，天无二日的争论，不要让朕再听到第二次。”

上官桐知道，知道那些话是熊云放出去的。

他以为自己在幕后隐藏得极好，实则那位病弱君主正在高处望下来，盘算着这个把柄该何时抛出。

就是现在。

这一局，满盘皆输。

殿外的脚步等了许久才响起，祁鹤年不用身边的女官帮忙，伸手将棋子一颗一颗分拣好，宛若在清扫战场。

棋子落壶叮当响，为暑夏带来几分别样的灵动，上官桐以前喜玩棋子，特地弄乱微生尧摆好的残局，挨了几顿骂还是屡教不改。

收拢最后一颗棋子，祁鹤年问道：“陛下，是否逼得太紧了？”

上官桐摆手命人撤下果盘，道：“朕要确定他是否能用。”

熊云的能力毋庸置疑，忠心也有温老担保，可惜年纪上来了，这便固步自封，以经验论道，竟想着替君王做决定，若是直接质问，他怕是还暗中不服气。

上官桐用三局棋和两句话，在这炎炎暑夏给这位自以为是的老臣凉快凉快，莫要让他在之后使绊子，到那时临了换人也麻烦。

明白上官桐的想法，祁鹤年笑道：“那陛下是打算亲至竹县了？”

不然也不会设局敲打熊云，丞相毕竟是丞相，得在上官桐离开后守住后方。

上官桐点了点头：“表哥懂我，只是……”

“只是还有个人，您没有解决？”

“对，轻岚将军。”上官桐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通过逢先生的渠道，轻岚将军也知道这事了，信里说轻岚将军训了有心人一顿，再有下次她就砍了他们脑袋。”

“长云人行事一向彪悍。”祁鹤年接着问，“那，还说什么了？”

“朕向轻岚将军借兵，轻岚将军说她去就好了，不必让朕去。”

母亲带着自己的兵寻子，听起来更靠谱些，但祁鹤年马上想到一点：“她有救灾经验吗？”

海曲水患还没完呢，这一行可不止是找人的。

上官桐卸去君主的威严，无奈道：“就是没有啊，逢雨来也劝说，他母亲年纪大了，年轻参战落下不少毛病，眼下哪里能长途跋涉？按道理来说，表哥你处理过几次洮丰水患，再加上朕，才是事半功倍。”

祁鹤年挑起眉：“加上您？”

上官桐厚着脸皮道：“对，朕身体好了不少，又这么聪明，一定能帮上忙。”

“陛下圣明无人能及。”祁鹤年点点头，“这么着急见他呢。”

小心思被轻易点破，上官桐轻咳一声，祁鹤年又道：“陛下理应前去，以免海曲再发生动乱。”

祁鹤年不说，上官桐也知道，是因为微生尧留下的血药不够，带上官桐前去找人能及时续上。

既然他要替微生尧隐瞒，上官桐就装作不知情，道：“但是轻岚将军不肯借兵，怎么办？”

“兵权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借不借一说，给了就可能到别人手上，更何况还是您。臣斗胆揣测，轻岚将军应是有所顾虑的。”祁鹤年分析完，“这就得看您了。”

言下之意，这份功课得他自己做。

上官桐托逢雨来给轻岚送了两次信，轻岚也回了他两次信，第一次同意，让上官桐再等等，第二次还是让上官桐再等等。

一拖再拖，拖到日暮时分，逢雨来主动道：“陛下，我母亲选了一队善水、一队善长运送粮草的兵，看来是……”

“啪。”上官桐合上折子，“备马。”

轻岚根本不想借兵给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逢雨来迟疑一瞬：“啊，您会骑马？”

“我会啊。”上官桐亦是奇怪地望过去，“你兄长亲手教的。”

逢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