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怀茂实所述,一个时辰前应是这样的——
思远轻摇蒲扇:“大人,这雨太大了,您要不先歇歇?”
怀茂实抹了一把额头汗水:“那怎么能行,大丈夫当……哎哟!”
他低头看去,一根白骨赫然在目,要说在荒山野岭踩到白骨不奇怪,可是这分明是匆匆掩埋、又被雨水冲上来的。
好奇心驱使怀茂实捡起来一看,正是一根大腿骨,中间还有一道裂缝,像是生前折过又修复好的……箭伤?
“大人!”
怀茂实又晕了。
再醒来时,雨小了许多,他疑心是梦,又听思远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以他的经验看来,一般人很难能中箭伤,箭伤之后还愈合得那么好,更是少之又少,他只能揣测那是一位士兵……不,一位大将的尸骨。
可这里也不是古战场啊。
怀茂实百思不得其解,思远便贴心命人将那尸骨收殓,拼拼凑凑还能见个人形,生前起码要比怀茂实高一个半头。
这样的身形定是位高大男子,怀茂实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遂按例登记在册,让人去问问家里有没有丢了人。
这一问,问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子,戴着面具,行踪诡异,他给怀茂实讲了那具尸骨的来历,正是南熙国的郭子易将军,还说老鬼偷古尸做药,应该就藏在不老谷之中。
怀茂实大骇,以尸为药着实超过想象了,问这人的来历。
这人不慌不忙,龙纹玉佩往桌上一摆:“我是凤君陛下的特使。”
怀茂实检查过后,便带一众官兵往不老谷去,他们这几天在这里观察竹子开花的情况,对此地轻车熟路,没多久还真找到一块从未踏足之地。
怀茂实奇了:“之前本官好像来过这附近啊,怎么就找不到呢?”
特使轻笑道:“因为这里有阵法,怀大人见识过吧?”
怀茂实恍然大悟:“那现在怎么看到了?”
特使悠悠回答:“因为我破了阵法。”
怀茂实赞不绝口,真真是奇人,不愧是凤君陛下的手下。
这位特使又问了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当官?”
怀茂实道:“自然是为国为民为君了。”
为他撑伞思远探过头,咕哝道:“您之前不是说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
怀茂实轻咳一声,瞪思远一眼:“不冲突,不冲突,你好我好大家好。”
特使缄默无言,怀茂实疑是特使插不进嘴,体贴顺着特使的话道:“那大人为何追随凤君陛下呢?”
“我没……”特使闭了嘴,想了会儿,“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思远笑道:“大人,这位大大人比您诚实。”
三人带官兵踏进去,火光冲天而起,吓得怀茂实也不敢打趣了,忙组织救火,怀茂实尚记得“古尸制药”一说,指挥官兵着重注意不朽古尸。
“还想销毁罪证,没门儿!”
怀茂实气势汹汹踏进去,又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吓出来,他们似乎没打算跑,举起刀往怀茂实冲来。
特使动了,手握一把折扇挡下刀刃,又问怀茂实:“活的?”
怀茂实吓傻了,愣愣点头:“活……活的……”
收拾了这群壮汉,好歹保下那具传说中的古尸,怀茂实还以为所谓不朽只是个噱头,却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场景。
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紧闭双目,脖子上有一圈青紫,于苍白的肤色里更显诡异之美,除此之外,与活人无异,仿佛他只是永远沉眠,不愿再醒来罢了。
特使见了此景也是一怔,缓步上前,对那古尸下跪,给怀茂实又吓了一跳:“特使大人,您这是?”
“这位是我祖上的恩人。”
“那……那还挺巧的,是救过您祖上的命?”
“嗯。”特使为古尸收殓好,“一饭之恩。”
怀茂实感叹,一碗饭就可以跨越百年,也要护恩人尸身周全吗?思远却深有感触,拉着怀茂实衣服道:“叔父也给我吃了一碗饭。”
“你那不是一碗饭,是好多好多饭。放心吧,我爹不在了,我也会给你吃饭的。”
“那我以后给你收尸!”
“呸呸呸。”
主仆稍微活跃气氛,特使主动道:“多谢大人相助,凤君陛下会记得您的。这个……罪证,我就先带走了。”
“不放到县衙去吗?”
“凤君陛下说的。”
“行,来人,帮特使搭把手。”怀茂实大气一挥手,“早去早回呐。”
“所以——”
上官桐手里也拿了一把供人把玩的扇子,转来转去,“你就让他走了?”
“是……”
“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
上官桐扶了下额头,已猜出来那是竺如月,不曾想他不请求上官桐,而是拿着玉佩去忽悠怀茂实了。
也罢,总归算好事,尸体没有被毁,就是不知道竺家怎么想?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微生尧不由分说道出定论,要是普通的君臣之情或者为防病蛊流出的天下大义还有回旋余地,可是偏偏是“一饭之恩”。
恩情这种东西,你说它小也小,大也大,小到一碗饭、一口水,大到数百年不忘,告诫子孙,只为护恩人尸骨周全。
它不讲道理,讲情义。
当一份情不讲道理时,那么它就无懈可击了。
陷入无解之局,上官桐处理好不老药带来的余波,一行人收拾了不老谷,往湖县而去。
到了湖县是几天后,柳书青查到竺家的大概位置,只是有阵法相护,他可集结其他墨家门派的力量共破之,上官桐倒是闲下来了,摆摆手说不急。
他比较关心微生尧的状态。
近日微生尧那是坐立难安,令上官桐想到西域献到宫里的雪白大虎,只欲撞破笼子撕碎一切。
微生尧不会带兵去抢南熙帝的尸体吧?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揣测微生尧,但微生尧会做出什么事,也确实是难以猜想,上官桐只好小心盯着了。
微生尧浑然无觉,擦了刀又擦银枪,擦了银枪又擦刀,反反复复,擦得通亮无比,到夜晚才放下。
“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