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小二算了算，这是第二桌靠窗的客人第六十六叹息，还挺吉利，要说借酒消愁的唉声叹气之徒不少，可偏偏今日是个雨天，客人稀少，来来去去只有那么一个人，这声叹息自如雨声声声入耳了。

左右无事，小二八卦心起，坐到客人面前：“客官，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呐？”

“有。”

“不知小的能否倾听一二？”

“你若愿意，我当然奉陪。”客气掀起眼皮子，给小二也点了壶酒，“怎么说呢，官场失意，情义难求，忠爱难全，事事难为。”

小二听多了这类故事，捧场地感叹一声：“才子佳人……从过去到现在大概都是这样吧。”

“误会误会。”客人故意乱说一通，这会儿倒想起来解释，勾起小二的好奇心后他继续说下去，“官场失意呢，是还没入官场就失意了。”

“为何呢？”

“我哥不许我去。”

“嗐呀，那佳人呢？”

“我哥拦我，还打我。”

小二懵了，半晌反应过来客人口中的哥哥就是“佳人”，情义难求指的就是哥哥打他。

这是什么事呐！

小二自觉被他绕进去，以为是哪个富家子求官被家人阻拦，顿觉无趣，客人又道：“所以呢，我离家出走了。”

“哦？”

“来偷一具尸体，还没偷着，你说这人间事……”

“等等等一下……偷什么？”

“尸体。哦，不用误会，早就成骨头了，搬起来不太重。”

小二酒也不喝了，头也不晕了，面前的失意富家公子顿时成了偷尸狂徒，他“噌”一下站起身：“小的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

“别走，别走，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偷尸体吗？”

“这……”小二很想说“谁会想知道偷尸贼为什么偷尸体”，可碍于客人给的太多了，他只得坐下硬着头皮道，“您请说。”

“为了救我哥哥。”

“这是什么道理？”

“你有所不知，我哥为了试药得病了，需要一味独特的解药，一具尸体对我家有恩，药在他身上，偏偏取药就得破坏恩公尸体，我哥宁死不从，我只好出来找恩公情人的尸体……”客人话锋一转，“让他情人劝劝恩公呐，开一下我哥的脑袋罢。”

小二被他转晕了，最后一句直接将他打醒：“客官，您又在耍小的了。”

就说谁好端端去偷尸体呢，这富家公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尽拿他取乐。

客人不置可否，笑着摇摇头，多给了碎银执伞向外去，却听雨中马蹄声起，为首者勒马搭箭喊道：“天子座驾亲临，请竺公子出来说话。”

那位客人却是喜不自胜，向那宛若阴魂索命的黑衣人们走去，小二缓缓抬起头，犹如身在梦中般。

今天这都是什么事啊！

而马车里煮茶的雾气蒙蒙，假寐的病弱君王听罢这个故事，缓缓睁开眼：“不错。”

竺如风身上还带着失意的酒气，便急匆匆化作一个冷静的谋士献策道：“陛下，此计有重要之物丢失，请追查偷尸之贼……”

微生尧冷冷出声：“朕拿走的。”

竺如风：“……？”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竺如风先正式自我介绍，对上官桐道，“陛下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就是蛊师弟子的后代，能以蛊虫提炼出尸身上的病蛊，然，这必然对尸体造成一定损害。”

上官桐点了点头，又道：“可朕观之，卿困于地下宫难解其阵，是否证明家学没有完全传于卿？”

“陛下料事如神，确是如此，草民只会些不入流的阵术，自然比不得兄长，蛊术也是如此，只传给家族继承人。”

“所以是要竺如月亲手破坏祖上恩人的尸身？”

“是，这就是难点所在，但也不是无解之局。”竺如风分析道，“恩情，恩情，恩如流水，只管奔涌，情需回应，如星月交辉。南熙帝对祖上有恩不假，守尸体却是祖上单方面的祖训，古往今来死者为大，这并不稀奇，可谁知南熙帝真正要什么？”

“合葬。”微生尧又冷不丁插嘴，“这的确是郭子易心中所想，怀茂实发现南熙帝，都是因郭子易尸骨冥冥之中的指向……可是你怎么知道南熙帝愿不愿意？”

他们看到郭子易难言的深情，自然为这对君臣竹马编排一段爱在心而口难开的悲情故事，但不论是官史、野史还是地下宫，南熙帝并没有回应郭子易的心意。

唯一有点儿苗头也不过是君王劝将军献他的头受降，可是这能够解释为君王为部下谋取前程，若郭子易真正知晓君王的心意，怕是早就合葬了。

就像上官桐自刎，谁会想到他只是不愿让微生尧以后为难呢？

竺如风道：“草民无法撬开故去之人的嘴，却能看见故去之人的心。在诸位包括草民兄长都没来之前，臣在地下宫二层的君王床榻下发现一个箱子……”

上官桐和微生尧同时一愣。

微生尧试探地问：“不会装的都是郭子易的东西吧？”

竺如风怔了一瞬：“呃，确实如此啊，您也看过吗？”

微生尧用一种不知如何说的语气闷闷地应了：“嗯，算是。”

“可惜，郭将军没看过，那应该是南熙帝的习惯，后来藏在地下宫里，希望能带到地下去。”竺如风继续往下说，“那里装的都是他们儿时玩耍的旧物，风筝、竹马、花灯会上的并蒂莲……”

微生尧忽然问：“有郭将军的牙吗？”

“没有。”竺如风认真地回想，“谁会偷藏牙齿？”

微生尧大大方方坐直身子：“有啊。”

上官桐恼了：“微生尧！你问就问，不要乱说。”

竺如风看来看去，貌似明白了什么，接着道：“草民有一请求，以帝王之礼为南熙帝下葬，且交出郭子易的尸骨，让他们得以合葬。”

“准了。”微生尧毫不犹豫大手一挥，毫不顾及那是前前朝的末代君臣，他又转过头去看上官桐，声音放缓些“你愿意吗？”

那双眼睛看过来，黑黝黝的深渊也有了光亮，上官桐险些掉入陷阱道“我愿意”，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于是更恼了：“你这是什么说辞？”

好像微生尧邀请他合葬一样，真是太奇怪了。

微生尧无辜道：“圣旨是我们一起下的，问问怎么了？”

上官桐咽下“你就是明知故问”的话，对竺如风温声道：“准。”

竺如风一条腿伸出去，看样子是打定主意单刀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