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牛头不对马嘴谈了一路,穿过左拐右拐的幽幽长道,惊起一片燕子,微生尧方知皇宫有这么个地方,比宁和宫还要远,真的会有人住这里么?不过也确实需要人陪着来,小孩子来太不安全,上官桐可是连危楼都敢乱爬的地方。
微生尧一想到这个小家伙,牙根就隐隐作痛,那天他闲来无事,以为有小贼潜入他宫殿里,前去本应拿下,却不知不觉盯着看了许久,才知是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后来果然踩空了。
想到此处,微生尧告诫上官桐不要乱跑,没有人的地方太危险,就算有人陪同也需要是信任的人,这世道上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意外总比想象来得要快。
上官桐连连称是,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好歹来到上官桐口中的“母亲”所在之地,是片废弃的园林,杂草丛生。
微生尧道:“我就不便进去了,你……嗯?这是哪儿?”
“这是废弃园林,当年父皇为先皇后修建的。”
“我知道,你母亲呢?”
“那里,已经砍了,但我做了标记。”
“……?”
微生尧默然无言,风呼啦呼啦随着时间流淌过去,上官桐轻理发丝,微生尧闭了闭双目:“你……!”
“我说了是有树的地方呀。”
“树是你的母亲?你耍我吗?”
“对的……不对不对,前面一句对,后面一句不对。”上官桐认真纠正,“母亲救了我一命呢。”
上官桐与他讲了那个故事,他平素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奈何讲故事是一流水平,分明是最简单的语句,却讲得明明白白,引人入胜。
闻言,微生尧眉头松开,望向那棵老树的遗迹:“所以,你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上官桐点头。
微生尧坐到石头上,撑着脸想了会儿,上官桐悄悄过来与他并身而坐:“你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吗?”
“挺好的啊,这是陛下给先皇后栽的园林,梧桐有引凤的传说呢。”
“可是父皇是随手指的……”
“他说了不算。”
“你说什么?”
换作上官桐震惊扭头,而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只是侧过脸,眼里尽是淡然,好似不知说了多大逆不道的话:“我说,他说了不算。”
“嘘,这个不能说。”上官桐捂住微生尧的嘴,他就算再笨,贵妃和嬷嬷反反复复念叨也令他记住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个道理。
更何况还是他的父皇,最不好相与的主,他可是见识过的。
从长云来的最懂规矩的小柿子怎会不明白?
微生尧拿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悄悄地说,他们不会知道。”
上官桐瞪圆双目,那张恍若冰雪覆盖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几分邪气,面前的人嘴角微微上扬:“你怕我了。”
“才没有!”
“可是你在发抖。”
“我是……我是……”
上官桐不知是怎么的,竟生出爬上危楼的同感,或许在旁人看来很危险、很愚蠢,但他是兴奋的,不然他怎么看见那盛大的烟火?安全的事物固然美好,危险却又被征服的事物更令人着迷。
对,着迷。
微生尧怎么敢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不怕他再次说话漏风吗?
一瞬间,思绪如洪流袭来,冲刷过后只剩下面前这张面容,在宫内是板板正正的,犹如清风冰雪,此刻靠近却只觉寒意森森,下一刻便要山崩地裂。
上官桐握住微生尧的手,贴到脸上:“你看,我才不怕呢。”
微生尧怔愣一瞬,手臂下意识往后一缩,最后又放弃了,转而问道:“那你想不想要另一个名字?”
上官桐疑惑问道:“这样不好吧?”
“就当提前取的字?外号?代称?什么都可以,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上官桐滔滔不绝和他讲起自己收藏的话本子故事,大侠们行走江湖往往会有个帅气的名号,“我记得有个传奇人物的外号是追风!”
微生尧:“……”
微生尧皱了皱眉:“那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上官桐泄了气:“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啊。”
“我刚刚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也罢。”微生尧松开手,上官桐跟着他站起身,疑心微生尧不满意要离开,却见微生尧指着上官桐标记的位置,“梧桐引凤,追风不如追凤。”
“追凤……”上官桐念了几句,同样是越读越欢喜,可转念一想,“凤不是代表皇后吗?”
“说什么呢,凤是雄性,凰是雌性,凤亦比喻圣德之人。”微生尧轻敲他的头,“又不好好读书。”
上官桐摸摸额头,痛中带乐,像是脑袋一下敲醒了,咧嘴笑道:“那你叫我追凤!”
“嗯。”
“我叫你义兄!”
“你还来!”
无数次转回这个话题,见上官桐坚持不懈,借着“来都来了”的机会,微生尧只得与上官桐在“母树之墓”下拜了把子。
也算是有天地与高堂见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