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清瑶去找赵管事。
赵管事在采买房里,桌上摊着一张单子,是这个月厨房的采买清单,他正在对数。对得很慢,一笔一笔的。
“赵叔”清瑶说。“有件事要您帮忙”
赵管事放下笔。“什么事?”
“仓巷”清瑶说。“有一家杂货铺,老板叫孙四,您认识吗?”
赵管事想了一下。“孙四,在仓巷开了十几年那个”
“对”清瑶说。“您跟他熟吗?”
“不算熟”赵管事说。“以前去仓巷买东西,打过几次招呼,他这人以前挺爱说话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不爱说话了?”
“您最近去过他的铺子吗?”
“没有”赵管事说。“最近没去,怎么了?”
清瑶想了一下。“赵叔,您今天下午去一趟仓巷,去孙四的杂货铺,买点东西。随便买什么盐,酱油,醋,都行。买完东西跟他聊几句?”
“聊什么?”
“聊以前的事”清瑶说。“八年前的事,您不要直接问,就聊家常,问他以前生意怎么样。问他家里人,问他有没有什么老朋友?”
赵管事看着她。“你在查什么?”
“查一个人”清瑶说。“八年前有一个人叫刘顺,在太仓当小吏,发现账不对,写了信递上去。第二天人不见了,刘顺当年把信交给了孙四。”
赵管事的脸变了一下。
“孙四是信使”清瑶说。“他帮刘顺转过信,但信转上去之后刘顺就不见了,孙四变了,从爱说话到不说话。”
赵管事没有说话,他想了很久。
“你想让我探他的口风”赵管事说。
“对”清瑶说。“不要直接问刘顺,不要直接问八年前,就聊家常,聊着聊着看他会不会自己提。如果他不提就算了,如果他提了您就听,听完了回来告诉我。”
赵管事点头。“好,我下午去”
“赵叔”清瑶说。“您去的时候不要从后门走,从正门走,走大路,绕到仓巷。不要让人知道您去了仓巷。”
“为什么?”
“后门对面有眼线”清瑶说。“王氏的人,盯着后门,您从后门出去会被记住”
赵管事的脸又变了一下。“王氏在盯后门”
“对”清瑶说。“从初七开始,换了两拨人了,先是卖糖人的,现在是卖针线的老婆子。”
赵管事想了一下。“好,我从正门走,走大路,绕过去”
“还有”清瑶说。“您到了杂货铺不要一进去就问,先买东西,买盐,买酱油。买完东西站在柜台前,跟他聊几句,聊天气,聊生意。聊着聊着再往八年前引。”
“怎么引?”
“您就说'孙老板,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他说十几年,您就说'那以前生意好吧。仓巷以前热闹,'他说是,您就说'八年前仓巷是不是更热闹,我记得以前这边好多铺子。'就这样引,不要急,慢慢聊?”
赵管事点头。“我明白了”
“买完东西就回来”清瑶说。“不要停留太久”
赵管事点头,走了。
清瑶回到屋里,坐在桌前。
她在等两件事。
一件赵管事去仓巷探孙四的口风,孙四知道八年前的事,如果他肯开口那刘顺的案子就有证人了。
另一件厨房的差额。
阿青已经记了十天了,十天的灰砖,圈里实价,圈外报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清瑶把阿青的灰砖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十天的差额,加在一起二两四钱银子。
二两四钱,十天,一个月就是七两多,一年就是八十六两。
八十六两银子,从厨房的菜钱里,一点一点漏出去,漏了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清瑶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按三年算就是二百五十八两,如果按五年算就是四百三十两。
四百三十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百年。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去了张嬷嬷的口袋,张嬷嬷的口袋连着王氏的口袋。
张嬷嬷贪的不是自己的,是王氏的。
王氏让张嬷嬷贪,张嬷嬷贪了交给王氏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
这是层层转包。
王氏是大包工头,张嬷嬷是小包工头,厨房的菜贩子是最底层的苦力。
苦力赚的是辛苦钱,小包工头赚的是差价,大包工头赚的是所有人的钱。
清瑶又算了一笔账。
张嬷嬷被削权之前,采买权全在她手里,她报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人查。差额全是她的。
被削权之后,采买权分给了赵管事,但张嬷嬷还在厨房,她还在报账。赵管事只看报价,不看实价,因为赵管事不知道实价是多少。
只有阿青知道。
阿青在灶台后面烧火,耳朵听着张嬷嬷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手里用炭条记下来,圈里实价。圈外报价。
阿青是清瑶在厨房的眼睛。
但这双眼睛不能暴露,暴露了阿青就完了。
阿青是哑巴,哑巴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能为自己辩解,不能辩解就容易被欺负。
清瑶不能让阿青暴露。
所以她不能直接用阿青的灰砖揭发张嬷嬷,她需要一个别的方法,一个不暴露阿青的方法。
什么方法。
三栏账。
三栏账不需要阿青的灰砖,三栏账自己就能记,记下来差额就暴露了,差额暴露了张嬷嬷就藏不住了。
而且三栏账是沈伯安点头的,沈伯安点头王氏说不出什么。
清瑶合上灰砖。